劉照男
1986年我們剛搬進新居時,鄰人 Bucky 和 Barbara 夫婦在兩家交界處種了一棵紅楓。當時看它離我家極近,擔心日後會跨越屋頂,引來松鼠鑽進閣樓。後來我們也種了許多松柏與橡樹來美化環境和擋風;Bucky 卻恰恰相反,他陸續砍光了其他樹木,唯獨留下了這棵紅楓。
身高六呎半、體格魁梧的 Bucky,年輕時是美式足球明星,曾任Los Angeles Rams 和 Green Bay Packers 的外接手,後因球場重傷被迫提前退休,轉任文職。他的太太 Barbara 身材健美、性情溫和,在教會與社區都相當活躍,對我們更是友善。結婚五十三年,兩人無子女,唯有一隻貓相伴,如同家中寶貝。
隨著歲月流逝,紅楓長得枝葉繁茂。夏天,那是 Bucky 的避暑勝地;秋天,滿樹紅葉成了社區裡最亮眼的地標。Bucky 熱愛戶外勞動,總愛在正午烈日下割草,赤裸上身,汗流浹背。割完草,他便坐在樹蔭下乘涼、沉思,或者數松鼠。他看到我家後院有十二隻松鼠在追逐遊蕩。
我當時沒忍心告訴他,有些松鼠早已順著楓樹爬上我家屋頂,鑽進閣樓咬破天花板,造成了不小的損害。為了不讓他操心,我一邊請人修補,一邊用籠子捕捉了廿多隻松鼠,才暫時平息了鼠患。
兩年前,Bucky 不幸罹患罕見疾病,日漸虛弱。他不願在安養院度過餘生,寧可留在家中,臥室也因此改成了臨終照護所。那個曾常在紅楓下乘涼沉思的身影,從此退回了室內。
面對命運的重擊,Barbara 獨自挑起重擔。她照顧病重的丈夫,應付護理人員和來探病的親友,還雇工種植觀賞樹和盆栽,並未因眼前的困境而忽略庭院的美觀。看著她忙碌卻沉著的身影,我由衷敬佩。
一天,我見 Barbara 在後院督導工人,便上前向她說明閣樓的鼠患。原本擔心這棵Bucky 深愛的老樹會讓她為難,不料她聽完毫不遲疑地說:「砍下來!」(We’ll take it down!)遇上這樣通情達理的鄰居,真的是我們的福氣。
砍樹那天,我站在窗前凝視。升降機將工人緩緩送上樹冠,電鋸聲在空氣中震顫,木屑如淡雪般飄落。繁茂的枝葉被一一鋸下、投入絞葉機,最後只剩一面巨形圓桌孤零零地立在草地上。
移除樹根比砍樹更加費時費力。Barbara 先後雇用了四組工匠,交替使用高科技機器與原始勞動力。起先,卡車運來一部履帶推土機,技術員透過遙控器操縱機器人切割堅硬的老根,動作靈活,讓我看得出神。挖出的土壤肥沃,我便大方收下,搬進菜園。隨後,三位西裔工人用圓鍬和十字鎬徒手挖掘了一整天,卻發現地底殘根錯節,最終還得請機器人重回戰場,又花了半天才徹底鏟除。一星期後,三位西裔工人回來善後,鋪上新草皮,院子終於恢復了以往的整潔。
望著那片空地,我心中湧起淡淡的悵惘。一棵樹的榮枯,反映一個家庭的歲月變遷。紅楓從幼苗長成巨木,陪伴 Bucky 度過無數個盛夏,終因危及房屋而被移除;而他的人生,也從昔日的巔峰走向如今的脆弱與沉靜,一如季節交替中緩緩飄落的葉片。
在這段艱難的旅程中,最使我感動的仍是 Barbara,一位美麗、賢德的婦人,她沒有一句怨懟,只是默默承擔起所有責任。她的堅韌與沉穩就像一棵濃蔭蔽日的大樹,持續庇䕃著丈夫,陪伴他,安度餘生。
<2026-07-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