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粒(陳美麗)

媽媽早早買了這本日記,為歡迎我的第一禮物。爸爸一再問她為什麼還不動筆,媽媽總說要等到新年才開始,因為在她心裡,新年象徵一切新的起步。

爸爸和媽媽曾討論,這本日記究竟該用中文還是英文寫;他們不知道我將來會熟悉哪一種語言。最後媽媽說:「我們的小立一定要懂中文。我們會好好教他,所以不怕他看不懂這本日記。」

一月一日

今晨早醒來,我聽見爸爸對媽媽說:「Happy New Year!」媽媽笑了,滿臉欣喜。我卻不懂這句話有什麼特別,我醒來啦,餓了要吃,要媽媽抱抱!

爸爸難得在家,起得很晚,媽媽也懶洋洋的還不起床。我在床上踢來踢去,等得不耐煩。他們怎麼還不來抱我?我咕噥了好一會兒,仍沒人理我,索性放聲大哭,這才引起注意。媽媽趕來抱起我、親親我,也對我說:「Happy New Year!」

給我好吃的早餐。她說新年該穿新衣,便從衣箱裡找出阿嬤寄來的藍色棉襖連褲裝,一邊替我穿,一邊叫爸爸來欣賞。

早上,爸媽陪我看電視裡的新年花車遊行。他們看得津津有味,一見精彩畫面便大叫:「小立,看喲!」我卻不明白有什麼好看,只覺得一片花花綠綠的影像晃來晃去;看了一會兒,我便跑去玩別的東西,無法像他們那樣專心。他們失望地說:「明年他就會看了。」

黃昏時,爸爸放起音樂,邀媽媽一起跳舞。我坐在地板上,看他們在面前轉來轉去、逗我玩,自己也跟著搖擺。有時他們把我抱在中間,一起跳、一起轉,逗得我咯咯直笑,舒服極了。

新年一天的尾聲,媽媽哄我上床睡覺,俩大人還在看晚間電影。媽媽感嘆地說:「小立也過了他的第一個新年啦!」

一月二日

早上醒來,我扶著床欄看爸媽還在睡,覺得很有趣,便唱歌把媽媽吵醒。她看著我笑笑却噘起嘴指著我鼻子說:「小立仔,你怎麼這麼不乖?昨晚吵了一整夜,現在又笑得這麼開心,真叫人又氣又好笑,真該打屁股。」我不知輕重,只因媽媽醒了而高興,反而唱得更大聲。

爸爸先起床,一摸到我的雙手,便大叫:「小立的四肢都是冰的!以後無論如何,睡覺都要多穿一點。」這是爸爸第一次先起來抱我,卻如此大驚小怪。媽媽也跳起來摸摸我,急著說:「真的嗎?唉喲,他又不會講……」轉眼間,毛衣、棉襖和毛襪全堆到我身上,把我裹得像一團棉被。看她手忙腳亂的模樣,真是好笑。

大概昨晚我又太吵,媽媽今天顯得很累。她捧著《Baby & Child Care》認真查閱;每次我有什麼狀況,她都像查聖經似的翻這本書。書上說,孩子長牙時夜裡會比較吵。媽媽恍然大悟,興奮地告訴爸爸:「難怪小立晚上鬧,一定是牙床又癢又痛。」

我已經長了四顆牙,第五顆也快冒出來。媽媽給我烤硬的吐司和餅乾啃,果然舒服多了。
我也正學著放開雙手站立,但試了很久仍站不穩,所以遲遲不敢鬆手。爸媽欣賞我的小心,認為做事應等到有能力、有信心時再進一步,不必急躁。他們常陪我練習,希望我以後也能腳踏實地、穩紮穩打,用心求進。

一月三日

今天媽媽忙著準備請客,我只好自己玩。我坐在學步車裡,在屋內滑來滑去:有時到廚房拉拉媽媽的圍裙,有時到客廳看電視、翻櫃子,連紙屑簍也很有趣。媽媽不時從廚房探頭看我、叫我,朝我笑笑;我便高興地滑到她身邊親親她,再乖乖去找別的玩意兒,免得她嫌煩,把我關進Play Pan。

到了晚上,滿屋客人,都是爸爸學校裡同在異鄉的朋友。媽媽忙著招呼大家,我則被輪流抱來抱去。有人捏我的鼻子、摸我的頭,有人逗我玩,甚至把我拋起來再接住,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滿桌菜餚看起來又香又好吃,媽媽給我的卻仍是牛奶和嬰兒食品,還把我架在高腳椅上,不讓我和大家一起坐在桌邊。我很不高興,賭氣閉嘴不吃。媽媽說我不乖,卻不知道我只是想抗議:我也要和大家同桌,吃桌上的菜呀!

在音樂中入睡
媽媽說,今天客人多,我玩得太興奮,也太累了。她抱著我向大家說「Bye-bye、Night-night」,便帶我去洗澡睡覺。唱片輕輕播放著,她拍著我的背,不久,我的眼睛就再也睜不開了。

一月四日

媽媽看我額前的頭髮太長,要爸爸拿剪刀替我修簡一點。我覺得剪刀很好玩,伸手想抓,爸爸不肯,我一不耐煩地搖頭,他竟剪掉一大角頭髮,俩大人頓時目瞪口呆。他們索性順便理髮。媽媽只好把我抱在膝上,緊緊握住我的手,讓爸爸反覆修整,最後乾脆剪成平頭。媽媽又急又好笑,爸爸歪著頭端詳說:「這樣不難看,反而顯得更強壯、更大些。」看久了,也漸漸順眼。我倒無所謂,什麼髮型還不是都一樣。

媽媽新買了幾張唱片,旋律簡單、節奏鮮明,我聽得很順心,便學著電視裡唱歌的人,搖頭晃身,隨拍子前後擺動。爸媽看得大笑,說我這麼小就懂得欣賞音樂。嘿,我也有八個月大了呢?

一月五日

昨晚爸媽累得沉沉睡去。房裡暗暗的,我睡了又醒,沒人理,只好哭。媽媽以為尿布濕了,起來替我更換後又離開;我急得大哭。如此反覆幾次,爸爸被吵得發火。

後來,媽媽半睜著眼抱起我,直問:「小立仔,到底為什麼?真不乖。」其實我只是想讓她抱著,或想吃奶,或想睡在她懷裡;媽媽卻怕這樣會把我寵壞。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抱著我在房內來回踱步,哼起搖籃曲。

我最喜歡媽媽唱搖籃曲的聲音。那聲音親切又輕柔,比唱片裡各國的名曲更令我安心。我貼緊她的胸口,聽著她的心跳;她一邊輕輕搖晃,一邊低聲哼唱,一首接一首,唱到無曲可唱、無調可循。每次把我放回床上,我又醒來。最後,她索性唱起:

  搖啊搖,搖啊搖,
  搖個紅囝仔愛悃得人搖,
  搖過海外
  還是得人搖啊搖搖,
  搖啊搖,搖啊搖,
  搖到愛悃紅囝仔
  乖乖靜靜悃
  搖啊搖,搖啊搖,
  搖成過暝
  紅囝仔一夜大一寸
  搖……

終於入夢
唉喲,媽媽真是即興亂哼一場!什麼「一夜大一寸」,我又不是能灌風的氣球……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竟真的在「搖啊搖」的歌聲裡,慢慢搖進了夢鄉。

一月六日

媽媽總喊累,我卻每天精神充沛,看什麼都新鮮。陽光從窗口照到床上,留下一道白亮的光,我伸手去抓,卻什麼也抓不到。夜裡,燈光把玩具的影子投在牆上;我一揮手,牆上便出現像手一樣的黑影,真奇妙。

媽媽也常抱我照鏡子。鏡裡有個孩子:我笑,他也笑;我伸手打他,他也打我。我們玩得十分開心。

我最愛坐著學步車四處探險。廚房和浴室裡有許多有趣的東西,媽媽卻總把我拉開,說「No」。我不懂「No」是什麼,只知道她不讓我碰那些瓶瓶罐罐。

媽媽用紙箱收納玩具,我卻把它們撒得滿屋都是;我還喜歡拉窗簾、翻紙屑簍,害她不停收拾。她想儘量給我自由活動的空間,卻又拿不準界線,只能皺著眉、搖著頭,無可奈何地等我長大些,再教我自己整理。

每次爸爸下班,媽媽總要向他報告我一天裡的趣事。要是我學會了新本領,她更迫不及待地告訴他;爸爸便會說:「真的嗎?再做一次給爸爸看。」

一月七日

一醒來,媽媽便抱我到窗口說:「看啊,多漂亮的雪!」天空白茫茫的,路上也看不見行人。原來這就叫下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媽媽帶我到後院堆了一個小雪人,替它插上紅蘿蔔鼻子,戴上褐色紙帽,圍一條綠色圍巾,十分好看。她又讓我坐上小雪橇,在院子裡拖著散步,怕我著涼,不久便把我帶回屋。我趴在玻璃窗前,看大人和孩子們堆雪人、丟雪球,在雪地打滾,還有人從斜坡滑著雪橇,看起來既刺激又新鮮。我好羨慕那些能自己在外面玩雪的孩子。

下午,爸媽受邀到朋友的私人池塘溜冰。天氣很冷,媽媽替我穿上一層又一層的毛衣和雪衣,裹得我幾乎不能動。爸媽輪流照顧我,有時由一位小姊姊陪我看他們在冰上小心滑行。
他們也牽我上冰走了幾圈,可惜兩人的技術都不高明,沒辦法像跳舞那樣抱著我一起滑。媽媽還摔了幾次,卻不肯承認技術不好,一會兒說太久沒溜,一會兒又怪冰面不平。不過,他們似乎仍玩得很開心;媽媽每次滑到我面前就叫我一聲,我還來不及看清,她便又滑走了。

爸爸說,再過一兩年,我也能下場玩了。媽媽說:「小立一定很會溜,因為他坐學步車時就滑得又靈活又輕巧。」我真恨不得立刻坐著學步車,到冰上溜一圈呢!

朋友家有個小弟弟,比我小一個月,卻長得比我壯,一次還能吃兩罐 Baby food。媽媽因此認定我吃得太少,回家後便命令我多吃一些。其實她也知道,每個孩子都不一樣;我已經不算小了,她抱著我時,不也常說我是個重得要命的小胖子嗎?餓了我自然會多吃,媽媽實在不必那麼緊張。

新年假期一下子就過完了,爸爸說,明天又要忙工作。我倒照舊吃、玩、睡;只要媽媽別忘了餵我、對我笑笑,爸爸回家時也別忘了抱我一下,我的世界便天下太平。至於假期不假期,我才不在乎呢!

分享文自《維聲》2006 年 12 月第 10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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