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婷

我出生在台東馬蘭。
那是一塊 被山海托起的土地。
三歲那年,
風把我帶往雲林虎尾。
那裡的稻浪, 有自己的呼吸。
午後的光,
在老街的日式平房上 輕輕跳動。
水牛與白鷺鷥,
在夕陽裡緩緩移動。
像是替我記錄著 童年的第一段旋律。
我在那裡長大。
念書。
做夢。
以為一生的身分,
只需一句:
我是虎尾人。
那時的我不知道,
這句話,
會在多年以後,
成為我心底 最柔軟的回聲。
後來,
我北上讀書, 成了台北人。
教書時, 成了花蓮人。
再遠赴大洋彼岸。
在異鄉,
成為教授、 編輯、 設計師、 畫家。
在語言與顏料之間,
慢慢摸索 自己的形狀。
有一次,
與詩人羅青聊天。
談起我曾叔公孫詒讓寫的《墨子閒詁》。
我們談學問,談西學東漸,
也談家族。
然而,
那些陳年的故事,
我從未向同學說起。
我以為,
沉默就是自由。
直到有一天,
母親的故事,
像一條更古老的河流,
從江南深處,
緩緩向我流來。
她出生於玉海樓。
那座被譽為 江南四大藏書樓之一的老宅。
那裡的書香,
不是氣味。
而是一種命運。
她的父母,
來自孫、黃兩大世家。
一門以文章傳世,
一門以治學立身。
孫黃兩家, 曾為戊戌變法傾盡心力。
變法失敗後,
他們沒有停下腳步。
而是在廣闊的大地上 創辦三百多所學校,
在黑暗裡點燃火炬,
把知識, 當作照亮未來的光。
或許母親的一生,
也承繼了這樣的光。
母親自幼喪母,
又喪父。
台灣光復後,
獨自來到這座美麗島嶼。
福爾摩沙。
從基隆開始教書。
走過花蓮。
走過台東。
走過屏東。
把一生交給 孩子們的眼睛與聲音。
最後,
在虎尾退休。
彷彿命運繞了一圈,
又回到
我生命的起點。
母親終其一生,
未曾回到故鄉。
江南於她,
從童年的庭院與書樓,
漸漸化作
晚年窗外的一抹遠山。
八十八歲那年,
她靜悄悄地離開。
終究沒能再看一眼
江南的河,
江南的雨。
故鄉沒有等到她。
而她,
把一生未竟的鄉愁,
化作了一顆晨星。
靜靜地,
映照著我心裡的湖水。
如今,
玉海樓已成為博物館。
無數電影,
曾在那裡取景。
樓還在。
人已散。
書香化為塵埃。
往事在歲月裡短暫重生。
像一場
被時間輕輕翻動的夢。
而我站在時間的另一端。
聽見那些聲音。
從江南吹來。
從虎尾吹來。
從我生命深處吹來。
那是玉海樓的回聲。
也是我自己的馬蹄聲。
噠噠地。
噠噠地。
穿越百年的風雨。
穿越離散。
穿越遺忘。
一直走到今天。
如今,
我走在曼哈頓的路上。
中央公園,
成了後花園。
城市的風,
穿梭於高樓之間。
帶著另一種命運的節奏。
不知不覺中,
我已從虎尾人,
成了紐約人。
正如當年的父母。
把他鄉,
活成故鄉。
然而每當夜深,
我仍會聽見
遠遠的風聲。
那風掠過玉海樓的飛簷。
也掠過虎尾的稻田。
原來人走得再遠,
心裡總有一個地方,
不曾離開。
而故鄉虎尾。
虎。
尾。
那兩個字,
輕得像風。
甜得像蔗香。
有母親講過的故事。
有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虎尾,永遠是我生命裡
最溫柔的一雙翅膀。
也是飛得再遠,
仍會回頭張望的方向。
而今我終於明白,
母親想念的江南,
就像我想念的虎尾。
鄉愁,
是美麗與哀愁的濾鏡。
在歲月深處,
依然泛著溫柔的光。

(作者與母親於師大畢業典禮上合照 1987年)

<2026-1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