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麗
中東的歷史與現況，對多數讀者而言或許僅有零星印象。然而，這片孕育了世界兩大宗教的土地，自古以來便是列強必爭之地。自十四世紀起，奧圖曼帝國雄霸歐亞非三洲，統治中東長達六百餘年。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奧圖曼在中東的統治才告終結，其殘餘政權即為今日的土耳其。
奧圖曼時代的土耳其統治曾在阿拉伯人心中留下深刻仇恨，但隨時間推移似乎逐漸淡化。2010年5月，土耳其派遣船隻突破以色列在國際海域的封鎖線，試圖前往加薩進行人道救援，卻遭以色列攻擊。此舉不僅未能改善巴勒斯坦困境，反而導致土以關係惡化。另一方面，土耳其與敘利亞的商業往來一度日益密切。自2011年敘利亞內戰與ISIS恐怖統治爆發以來，土耳其在難民問題上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若說中東政治最大的夢魘，是全球穆斯林可能以「聖戰」之名聯合對抗西方，那麼土耳其近年與阿拉伯族群的靠攏，確實值得關注。
九一一事件後，美國展開全球反恐戰略。2003年，美國以「先發制人」為名出兵伊拉克。當時，美軍士兵間最流行的一本書是T. E. Lawrence 的《智慧七柱》（Seven Pillars of Wisdom）。這位作者正是電影《阿拉伯的勞倫斯》所描繪的傳奇人物。該片於1962年榮獲七項奧斯卡獎。筆者當年在高雄電影院首次觀賞此片，深受導演大衛．連的藝術手法震撼：壯闊的沙漠奇觀、金髮碧眼的勞倫斯與阿拉伯人並肩騎駱駝作戰的場景，令人難忘。
Peter O’Toole飾演的勞倫斯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然而片中與他並肩的費瑟王子（Prince Feisal），卻鮮少受到關注。這一角色由英國名演員Alec Guinness飾演。歷史上的費瑟王子，是麥加教長胡笙（Hussein, Grand Sherif of Mecca）的第三子，其家族自稱為先知穆罕默德的後裔。奧圖曼統治下，宗教光環曾賜予他們一定的政治豁免，但胡笙仍曾被軟禁於君士坦丁堡長達十八年，其四子也因此接受西方教育。
1914年大戰爆發，奧圖曼以「聖戰」號召穆斯林對抗英法，尤需胡笙的支持。然而胡笙未表態，反而暗中派次子阿布達拉（Abdullah）與英國接觸。奧圖曼起疑，最終逮捕費索的親信，迫使胡笙家族走上武裝反叛之路。1916年6月，胡笙在陽台鳴槍宣告起義，四子各自領軍。叛軍攻下麥加與港口吉達（Jeddah），並沿著漢志鐵路奪取數鎮，但至9月逐漸失勢。
勞倫斯與費瑟相遇之前，阿拉伯人已在奧圖曼統治下失去數百年的自主。大戰前，伊拉克與敘利亞已有秘密社團醞釀獨立，並派代表赴英屬埃及遊說。戰爭初期，英國因顧慮殖民地印度的反應，並未積極煽動阿拉伯人起義。然而1915年達達尼爾海峽戰役失利，加上保加利亞加入同盟國，使德軍威脅中東。若蘇伊士運河失守，大英帝國在印度洋與波斯灣的利益將岌岌可危。此時，阿拉伯人的支持成為英國急需的籌碼。胡笙遂提出戰後建立「大阿拉伯回教國」的要求，涵蓋阿拉伯半島、伊拉克與敘利亞。勞倫斯形容英方接獲此信時「如同炸彈般震撼」。
然而，英法之間的利益交換卻暗中進行。1916年，英法簽署《賽克斯—皮科協定》（Sykes-Picot Agreement），將戰後中東劃分為英法勢力範圍，巴勒斯坦則規劃為國際地帶。此舉與勞倫斯的理念背道而馳，更使胡笙在毫不知情下被利用。
同年10月，勞倫斯首次踏上阿拉伯半島，拜訪胡笙家族，並認為費索最具領袖氣質。此後兩年，他與費索並肩作戰，配合英軍將領艾倫比（Allenby），以游擊戰術逐步北進。1918年10月，他們率先攻下大馬士革，象徵阿拉伯帝國昔日榮光的重現。然而艾倫比隨即將城市交予法國，英國信用蕩然無存。憤怒的勞倫斯辭職，而敘利亞與黎巴嫩則陷入法國長期統治，直至1946年才獲獨立。
戰後，勞倫斯陪同費索代表團參加巴黎和會，卻無功而返。隨後國際聯盟的託管制度正式將中東瓜分：法國獲得敘利亞與黎巴嫩，英國則接管伊拉克、約旦與巴勒斯坦。失望之餘，勞倫斯在英國媒體與國防部積極呼籲調整殖民政策，甚至拒絕接受國王授勳。最終，在丘吉爾堅持下，他以顧問身份參與1921年開羅會議，確立伊拉克與約旦的建國藍圖：費索成為伊拉克首任國王，阿布達拉則為外約旦（今約旦）的國王。
1935年，年僅47歲的勞倫斯因摩托車事故去世。丘吉爾在葬禮上稱他為「當代最偉大的人物之一，其名聲將永留於英國文字記載中；他將永活於戰爭史與阿拉伯傳奇之中。」
阿拉伯人的奮鬥雖有初步成果，但列強勢力並未退出中東。2004年，美國NPR以《The Middle East and the West: A Troubled History》回顧自十字軍東征以來的西方—中東關係，並於2003年推出《The Real Lawrence of Arabia》，對勞倫斯的傳奇提出正反評價。最終仍肯定他為阿拉伯獨立與自治所作的貢獻。
中東的歷史、地理與宗教問題，至今仍是人類共同的挑戰。然而，這些困境同時也是人才展現的舞台。雖然一戰的時空背景已遠，但勞倫斯的沙漠傳奇，仍激發後世無限想像。他短暫的一生，卻成就了「立德、立功、立言」，成為現代史上罕見的異數。
(2010年原作 ，2017年修訂濃縮版)
<2026-0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