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孟枩
有幸認識知名行動藝術家楊金池，至今將近兩年。這段期間，我聽聞過他許多別具特色、震撼人心的表演作品，卻始終難以想像，一個人怎麼能對公共事務懷抱如此強烈的關懷，同時又兼具創意、勇氣與堅定的意志。更難得的是，私底下的他親切、誠懇、謙虛，也十分容易相處。這樣的反差，讓我對他的藝術創作始終充滿好奇。
9月25日下午四點，在台美文藝協會（Taiwanese American Arts Council，TAAC）的安排下，楊金池於紐約總督島（Governors Island）演出《Carry Water》。當天，大紐約地區許多台美人朋友一同前往，也讓這趟行程成了一次愉快的紐約半日遊。由陳彩雲帶隊，大家沿途經過新世貿中心及周邊建設、華爾街，並在渡輪上飽覽曼哈頓天際線與紐約港的風光，也欣賞了總督島初秋宜人的景色。然而，大家心中最期待的，仍是台美文藝的藝術活動，以及楊金池的表演。
抵達TAAC所在的第17號建築（Nolan Park Building 17）後，執行總監李美華與幾位駐村藝術家先向大家介紹各自的創作。眾人聽得十分投入，也仔細欣賞每件作品。隨後，楊金池的《Carry Water》正式開始。表演結束後，大家一起享用綠豆椪、柚子、月餅和咖啡，在輕鬆愉快的氣氛中共度中秋。
楊金池身穿以回收材料親手製作的服裝，色彩鮮豔，充滿生命力。他赤腳踏地，肩負著一根自製的大型木製扁擔，兩端各懸掛著一個裝著半桶水的水桶。從第17號建築出發，他以緩慢而堅定的步伐，一步一步繞行全島。每經過一棟建築，他便稍作停留，面向建築鞠躬、奉水，彷彿向它們致敬，也以一種近乎儀式的方式，表達對這些空間的關懷。
當他來到島上最大的住宅建築，也就是昔日的總督府時，停留的時間明顯較長。與先前不同，他不只鞠躬奉水，還奮力躍起兩次，同時發出響亮的吶喊。據說，美國總統雷根與蘇聯領導人戈巴契夫曾在此會面。看著眼前這一幕，我不禁猜想，他的跳躍與吶喊，是否承載著對歷史、權力，甚至國際政治的某種回應與質問？然而，這終究只是我當下的猜想，藝術家真正想表達的意涵，仍有待進一步了解。
離開總督府後，他繼續前行，來到渡輪碼頭，面對著來往的渡輪鞠躬、奉水。最後，他終於返回第17號建築，在眾人面前簡單分享自己的創作理念，並在熱烈的掌聲中，為這趟漫長的行走畫下句點。
表演開始前，我曾問楊金池，預計要走多遠。他回答，還不確定，可能走較短的內圈，也可能繞行整座島嶼，當時尚未決定。看著他在表演中一步一步艱難前行，我由衷佩服他的毅力與堅持，心裡卻也不斷希望他最後選擇較短的路線。然而，他最終還是走完了環繞全島的大圈。
看著他赤腳行走、肩負重物，我不禁感到心疼，也始終無法完全理解，他為什麼願意付出如此巨大的體力與意志，來完成這場表演。對我而言，這不只是一次藝術展演，更是一場對身體極限的考驗。藝術家以自己的身體承受重量、距離與疲憊，讓原本抽象的理念，化為觀眾眼前真實而具體的行動。
在總督島演出《Carry Water》，也有其特殊的意義。島上完全沒有供水系統，建築所需的用水都必須從外部運入。因此，TAAC所在的第17號建築也沒有廚房與衛浴設備。在這樣的環境裡，「取水」與「運水」不只是象徵性的藝術語言，也與島嶼本身的歷史及現實條件形成巧妙的呼應。當楊金池肩負水桶、一步步走過島上的建築與公共空間時，這趟行走似乎也讓人重新思考水、土地、生活，以及人與環境之間的關係。
然而，整場表演結束後，我心中仍留著一個尚未解開的疑問：為什麼在總督府前，他要奮力跳起兩次，並發出響亮的吶喊？這個與先前鞠躬、奉水截然不同的動作，究竟想傳達什麼訊息？它是否與這座建築所承載的歷史記憶有關？
或許，哪天我會向他請教。但我也知道，他未必會直接給出答案。說不定，他只是微笑著，要我自己去思考。
而這或許正是行動藝術最迷人的地方：藝術家未必急著給出答案，而是透過身體、行動與象徵，在觀眾心中留下疑問。表演雖然結束了，思考卻仍在繼續。
<2026-09-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