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福
每一個人都作夢。自古以來,夢對人類一直是個難解的謎團,它們既虛幻又真實,多采多姿又變幻無常,有時那麼親切,有時却又那麼陌生。從來沒有一個人能看見別人的夢境,也從沒有人能 把夢境錄影記錄下來。所以雖然幾千年來,各色各樣的人對夢提出五花八門的解釋,即使自有其言之成理之處,但也難脫主觀的色彩和瞎子摸象、見樹不見林的偏頗之弊。最近三十年來醫學家對睡眠的研究,才使我們對夢有了一些比較客觀的認識。
我們每天都作好幾次夢
如圖1所示,我們睡覺的深度是有週期性變化的,先是由淺入深再由深而淺,每一個睡眠週期約九十分鐘,平均八小時的睡眠中約有五、六個如此深睡回到淺睡時),人體會發生快速眼球運動的現象(Rapid eye movement 簡稱REM,圖①斜線陰影部分), 這一段時間的睡眠叫「異型睡眠 」―也叫REM睡眠―如果 在這時候把人們喚醒,百分之九 十的人會說他們正在作夢。異型 睡眠以外的睡眠時間眼球通常静 止不動,稱為「常型睡眠」。從 圖1我們可以看出,人在睡覺時 ,大約每隔九十分鐘就會出現一 段異型睡眠。如果在常型睡眠時把人們唤醒,頂多也只有約百分之十的人說正在作夢。常型無眼時作的夢通常情節較單調,大部分都是類似自我沉思一類的夢。 一般富於情節和變化的夢都是發生於異型睡眠。
綜合以上,我們可以說,睡覺時我們大約舒隔九十分鐘就會進入一段作夢期,平均一晚八小 時的睡眠約有五至六個作夢期,愈接近醒來的時間作夢期愈長,我們大多是在最後一個作夢期醒過來。可能有人會問:「我怎麼很少作夢呢?這樣是不是不正常?」根據一位日本學者對一百三 十個十歲至九十歲的人所作的調查,只有百分之二十一的人認為自己每天作夢,百分之二十二的 人認為自己很少作夢,百分之四的人則認為自己完全不作夢。如果把這些人叫到實驗室,在異型 睡眠的階段把他們喚醒,百分之九十的機會人們會說正在作夢。所以雖然我們晚上睡覺的時候 都有五至六個作夢期,事實上大部分的夢都會被忘掉了, 我們記得的大多是睡醒前那段最長的作夢期所作的夢。有些人說自己很少或完全不作夢,只是因為他們把夢忘掉了。通常老年人或記憶不好的人較容易有這種現象。從圖1我們也可以看出入睡初期的常型睡眠較深,以後則愈來愈淺,所以我們可以綜括的說,睡覺並不是愈睡愈深而是愈睡愈淺的。
作夢時身體的生理變化
由於在異型睡眠時人們通常作夢,常型睡眠時則通常不作夢,我們可以把異型睡眠稱為「作夢期」,常型睡眠為「非作夢期」。從圖2我們可以看出,在睡眠的非作夢期,心跳、呼吸皆較慢,血壓也較低,亦無眼球運動的現象。在作夢期,除了會有眼球左右快速運動的現象外,心跳和呼吸數都比非作夢期快速而不規則,有冠狀助脈硬化性心臓病的人,在這段期間有時會突發心絞痛或心肌梗塞的現象。值得注意的是:在作夢期人體會發生陰蒂勃起,男女老皆無例外,女性則發生陰帶勃起,嬰兒和老年人也會發生,年輕的男性最明顯。這種現象和是否作「色情夢」並不一定有關聯,其原因仍不太清楚,可能是作夢期時腦内副交感神經活性增加，釋放一氧化氮(NO)而引起陰莖(蒂)血流增加的緣故。此外，在作夢期人體的肌肉比在非作夢期放鬆得更完全,接近完全痳痺的狀態。很多人夢見被逼趕或打架的場面,正拔腿要跑或欲作攻擊時,常覺得力不從心或動彈不得,可能和這種生理現象有關。
嬰兒和動物也作夢嗎?
嬰兒和別的動物都無法和我們用語言溝通,所以無法確定他們作不作夢,但是實驗室的觀察却顯示嬰兒睡覺時也會週期性的出現眼球快速運動的現象,而且佔其睡眠時間的百分之四十(通常成人則只估百分之二十)。由於睡眠時眼球快速運動的現象常表示在作夢,那麼嬰兒睡覺時就約有一半的時間是在夢中度過了。
睡眠學上的研究顯示,作夢的時間和年齡成反比,年紀愈輕愈長,愈老則愈短,四十歲以後遞減得較快,所以我們說年輕人是生活在夢中,老年人則生活在無夢的同憶中,從睡眠學上也可以得到證實。
莊子曾說：「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俄然覺,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蝴蝶會作夢嗎?事實上蝴蝶是不可能作夢的,神經系統沒有發展到可以儲存某種程度記憶的階段,夢境是無法編織出來的。我們偶爾可看到狗在睡覺時發出輕吠聲或作搖尾的動作,如果以睡眠時眼球發生快速運動的現象作為作夢的指標,則鳥類和猫、犬等哺乳類似乎都會作夢；魚類、兩棲類(青蛙)、爬蟲類(蛇)及較其低等的動物則不會作夢。
作夢好還是不作夢好?
除了因年齡的差異,一般人在睡覺時作夢的時間和次數皆差不多,有些人覺得多夢,有些人覺得少夢,大部分是由於每一個人對夢的記憶程度不同,有些人記得多有些人記得少的關係。從睡眠時的腦波看來,作夢期的睡眠較淺,非作夢期則睡眠較深:但是作夢期的身體肌肉却比非作夢期放鬆,所以有人說非作夢期的睡眠是「大腦的休息」,作夢期則是「身體的休息」。我們在白天若作過較激烈的運動,睡眠時的非作夢期會增加,作夢期反而減少,大腦發育的最快的嬰兒作夢期却最長,所以也有學者認為,我們在非作夢期是從事身體機能的修復,在作夢則是從事記憶、注意力集中、自信、環境適應力等精神機能的修復。當人們連續數夜被剝奪作夢時的睡眠(在實驗室中,當觀察到睡眠中眼球發生快速運動就把人叫醒),會覺得煩躁、不安,甚至產生幻覺,事後連續數夜作夢的時間會大為增加,原來一個半小時的作事時間可增长至三小時。長期喝酒或服用巴比托鹽(Barbiturate)安眠藥的人,作夢的時間會變少,這些人在突然戒酒或停服藥物時,也會發生大量作夢(常是惡夢)和作夢時間倍增的現象。所以作夢的睡眠和不作夢的睡眠對人體同樣重要,我們兩者都不可缺少。
夢是心靈的鏡子
根據日本有名的「夢學家」東北大學精神科教授大熊輝雄博士的統計,一般人作的夢,快樂和不快樂的夢出現的頻度大約相等,各約佔百分之十五。大部分的夢(百分之七十)則是平淡無奇、無嗅無味的。我們常說「人生如夢」,人生不也是甘苦參半嗎?
另有一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一個整天處在煩惱、不安、焦慮、所謂「神經質」狀態的人,根據大熊博士的統計,他們在夢境中出現不快樂的夢頻度也會倍增,由原來的百分之十五增為百分之三十(快樂的夢則還保持在百分之十五)。事實上,人們常心思焦慮,不安而不自知,所謂「當局者迷」。所以,如果看看「夢」這面心靈的鏡子,我們的心是粉紅色或是是藍色(blue),都可從這面鏡子反映出來。
常見的夢及其解析
根據美國和日本對青年男女的統計,人們最常見的兩種夢是:(一)跌倒或從高處跌下;(二)被追趕或攻擊。此外,飛翔、考試、搭車誤時、通過或被困於狹窄的空間等,也是一般人常經歷的夢境。照理講,每個人的個性、經驗皆不太一樣,夢境也該因人而異,但事實上上述的那些夢的確大部分人都常經歷,所以精神分析大師佛洛伊德就把這一類夢稱為「類型夢」。
夢的解析是件相當困難的事情,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人是主觀的動物,夢是人作的,夢也是主觀的,夢的解析常常也容易流於主觀。綜合歷來的各學派,我們可以把解析夢的學說分為三派。第一派以佛洛伊德為代表,認為夢是人們非理性(被壓抑的慾望,尤其性慾)和反社會性質的表現;第二派以佛洛伊德的門徒(也是叛徒)楊格為代表,認為夢是潛意識智慧的啟示,也就是說夢是理性的;第三派則以美國近代的一些心理事家如佛洛姆為代表,他們綜合以上兩種看法,認為夢和人性一樣,可以是理性的,也可以是非理性的,夢是心靈的鏡子,可以出現我們潛在的獸性，也可以出現我們人性的光輝和智慧。由於篇幅的關係,在此我們無法詳述。謹就前述幾種人們常作的夢,綜合各派或一般之解說簡述於後：
(一)跌倒或從高處摔下:最簡單的解釋是,進入夢鄉時,由於人體肌肉放鬆,易使沒有放穩的手脚滑落,這種身體的刺激被編入夢境,就會夢見跌倒或摔下的情況。有些人類學家則認為,由於人類的祖先住在樹上,跌下的夢是人類「原始恐懼」的重現。佛洛伊德派把它解釋為「貞操喪失之不安」。美國派則可能解釋為「人們害怕陷入不幸、失敗的不安感」所造成。
(二)被追趕或攻擊：佛洛伊德派的解釋為「被虐待的快感表現」;「心裏有鬼見到鬼,却轉投射為自己被攻擊」。美國派則解釋為「作賊心虚的罪惡感之表現」。
(三)飛翔：佛洛伊德派的解釋是「性交」,人類學家認為是「人類祖先的原始夢想」，美國派則認為,「莊周夢蝴蝶,欲自由自在,不以心為形役」「欲從現實生活的苦悶和枷鎖中逃脱。」
(四)考試:面臨考驗之不安感。
(五)搭車誤時：躭心、不安或對自己沒信心的表現。佛洛伊德則解釋為「還好,沒有搭上死亡的列車」。
(六)通過或被困於狹窄的空間:對生活的壓迫感、孤獨感、窒息感所造成。也有人解釋為這是人類誕生時通過產道被擠壓的古老記憶之再現。
夢像音樂、繪畫、詩一樣,常使用象徵語言再以具體的視覺意象(夢境中百分之九十五是視覺性的)來表現我們的抽象感情,所以即使是相同的景象,不同的人或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候所傳達的信息都可能互異;我們以上提出的幾種解釋,可能只是冰山的一角或瞎子摸象吧。
结語
夢像人一樣可以是非理性的,有時我們可從夢中聽到內心深處「野性的吶喊」；也可以是理性的，我們醒著的時候被俗務、俗欲蒙蔽的潛在良知良能,有時也會在夢中對我們發出「靈性的吶喊」。有人說夢是我們寫給自己的一封信,有時像一幅抽象畫,有時又像一首現代詩，充滿象徵的語言，所以,我們常覺得它既神秘難解又似曾相識。無論如何,每個人的夢都是他心靈創造出的藝術品,如何欣賞了解這件藝術品,對於每個想認識自我的人都是深具意義的事。
<2026-0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