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粒(陳美麗)

黃昏燈火濛濛,阿蘭默默地在廚房收拾,有點神不守舍似的整個人和心都泡在碗碟裡,任水龍頭的水嘩啦嘩啦的沖流。老林緊張的跑到廚房來,激動的說:「電視剛剛播了個特別新聞,又有飛機墜落災難啦。」

阿蘭一聽“飛機出事”猛然一醒,不禁也心悸起來,今天她剛拿到飛機票要回台灣娘家一趟,這消息難免叫人驚恐,她怔怔的不知可說什麼話。

阿蘭一向就是怕這種無期之不測風雲,讓人無從防備與選擇。以前二個兒女幼小時,阿蘭總不願跟老林同時出遠門,說好說歹要帶她去歐洲、夏威夷、蜜月旅行等等,都請不動她。她就是不放心孩子讓別人看顧,更是憂忌一旦兩夫妻俩出事,孩子們成個可憐的孤兒,她揮不掉那恐懼感。

從小身體薄弱的阿蘭常覺命在旦夕,不敢擔保能活過三十,但自從有了孩子後,她對生命卻異常的愛惜奢望,不甘心被死神拖去,她連病痛都不能容許!

她知道要是她撒手一去,老林是無法扶養二個幼稚,更沒有別的女人能代替孩子的母親。阿蘭天天求佑,天天感謝上帝有心有眼的保佑,竟能讓她平安長壽的看到孩子長大成人。兒女都已離翼振飛能獨立求生,有屬於他們自己穩紮之道路,不必再須有她的護呵照應,她感到來此世間算已完成了任務,對於生死也置之於外了。

近期間那頻頻飛機失事的惡訊,還是使阿蘭對死亡不油然地產生了寒悚,有著說不出的沉悶與黯然之感受,儘管老林常出差高空飛來飛去的,不知怎麼地阿蘭竟有著信心認為老林吉人吉相不會出事的,她相信著上帝偏愛著她,不會在她不能持住的時候就搶走老林,所以她也不曾這麼神經兮兮的憂患於他的遠行。

今年阿蘭多方猶豫考慮安排後,好不容易才決心回娘家,這還是出嫁後二十多年來第一次自己的遠離,也是第一次她留下老林受受“太空”的滋味。突然歉疚似的油然侵襲來一恐懼感,有什麼不吉利的預兆嗎?  

老林幫忙她放置著碗盤,清理著廚房,還說著:「這些意外的事不是每天都發生,是不幸的巧合。」

阿蘭連新聞也不聽的就回房了,她好久沒想到死的問題,這個悲慘的新聞不能不令她也想到如果這事發生在她的時候,將會有什麼影響?

老林每次總是向她開玩笑的說:「我是不好意思在妳四十多歲才遺棄妳,讓妳再嫁也嫁不出去,良心過意不去的,我要去的話,老早就去了。」真說得把上了四十多歲的女人看得不是人啦。

兩人躺在床上離愁襲襲,阿蘭語重心長的問老林說:「如果我這樣一去不返,你要怎麼辦?」

「妳怎麼要說那不吉利的話呢?不要胡思亂想啦。」

「說說嘛,如果我們都不敢談論,不是逃避現實嗎?許多人就是沒有一點心理準備,一旦出事就束手無策,無法承擔突擊的傷慟。」

「有什麼好準備的,時到時擔當,妳要準備的話,就先替我找個女人,」老林嘻皮笑臉起來。

阿蘭嗔道:「見鬼的,我又不是你肚子的蛔蟲,怎麼知道你要那種女人。」

「當然年青漂亮性感的就好,」

「真不要臉呢!敢說得出口,你知道娶後妻像換個新皮鞋,不一定買來就能穿得舒服合適,說不定要一番破磨損也不一定能走路呢!你不要把它當個易舉之事而草率行之,要睜大眼睛,憨人雖有憨福也不能常逢,不要娶個狐狸精作某奴才,侍候起嬌妻老歹命!」

阿蘭慎重其事的說著,接著又說:「現在孩子都長大了,我也不擔憂後母的問題,只要你喜歡的就好,能找個老來作伴服侍的是你的福氣,要看你幾時修來的福囉!」

沉靜良久,阿蘭又說:「也許我很少說在嘴裡,很少表達出來,但,我要讓你知道,你使我感到嫁給你,我是個幸福的女人,你沒有讓我勞心勞力過,我們著實有個比較幸運的順境。我們一切都按步就班,走一步進一步的建立我們共同的理想園地。雖不是金屋名車的福祿,但我們都能溫飽心平氣和的享受我們的日常生活,儘管我們倆各擁有著龍虎不同的性情格調,但我們各能伸展這應其不同的性能而互相補絀,在強與弱,實與虛裡互相衡制。

你知道嗎?我們的淡泊清寒是我們的福祉,在此時代,能像我們倆經常能抽閒挽手在林中逸緻散步,花前月下盪鞦韆,枕邊細語舊時,實在夠慕煞不少朋友。我認為我們的生活算是蠻充實多姿多彩的,我們春來就騎腳踏車郊外尋春賞百花,夏夜池中嬉水同游,湖中划船盪漾,秋天駕車逛楓山尋落葉,冬天火爐邊烤栗子,月夜有絮不完的情譜心語。相信如果我死去,還能留下這許多的憶景陪伴你回味吧!我希望你回憶的都是甜美的。」

阿蘭又吟吟繼續說:「我也要感謝你對我的愛憐與寬恕,讓我能享受著女人味的優待,憧憬有如戰士與美人的羅曼蒂克的豔韻情調,我也要感謝你對我心志愛好的支持,感謝你忍受我不規律不尋常的工作生活表,和接受我那愚蠢熱愛的追求。

更令我安慰的是,像你自言一生只看過可數的幾本課外書的人,能對我所談的文學傾心悅耳縈記得比我自己熱忱深切。你對我寫的文章更是有心的篇篇細讀評賞真令我受寵若驚,實在不失為一個標準的好牽手、好支柱,……嘿!你的尾巴翹起了嗎?別太得意了,你的第二夫人不一定能欣賞你這有性格的虎星!」老林吃吃的笑,用他那沒有剃的鬍鬚撫掃著阿蘭的身子,弄得她在被窩裡蠕動扭轉。

「喂!正經點,我覺得我這一生也過得差不多了,福氣可能也有限了,就是死了也無憾,如果我真的能無病痛快的死也是福祉,請不必為我悲傷。你得答應我,我死後不要為我作什麼追悼會紀念會的,也不必買什麼鮮花棺材,把我的屍體就丟到海裡餵魚算了。如果這會不合法律規則,那麼就火葬而把我的骨灰撒到太平洋的海洋裡,什麼儀式禱告都不必要。讓我死後的骨灰靈魂任其隨海風四散的自由飄流,千萬別把我關在墳墓或骨灰壺裡。今生今世受了世俗女性禮教的束縛,我死後就要有個自由的解脫,作個自由的散魂。

阿蘭看老林還是不正經的,就坐起來又說:「別笑嘛,這是正經事,要是我不能死得乾脆,而還奄奄一息,殘缺餘命,請不要浪費金錢時間為我醫治只求保留一個無用的身軀。仁慈的讓我去吧,我會更感謝的。」

「怎麼搞的,妳怎麼想得那麼遠,還是那麼多愁善感,死了就死,還要那麼專權霸道的控制身後的事那麼多嗎?」

阿蘭搥著他叫著說:「你真壞!連這點小心願也要嘲弄我。」

老林情不住的緊緊擁抱阿蘭輕聲的說:「不要說這些無聊的傻話了,妳不是答應要與我白頭偕老,要等著欣賞我全白的長鬍鬚嗎?」

阿蘭玩弄著他的鬍鬚,溫柔的說:「喂,這三個多禮拜來你要怎麼消受?這是你第一次再享獨身漢的自由了,以前你我分離小別,你不是去開會就是回鄉,食衣住行都被安排得好好的不必你自費心。現在,你看怎麼辦,怎麼過 “太空先生”的日子?」

「冰箱沒有吃的就上餐館,難不倒我,晚上叫個洋女妞來陪睡簡而易舉。」

「真是死相!我也沒什麼時間替你好好的安排,我作了些你愛吃的蘿蔔糕,蒸肉包,春捲,一份一份的分置,要吃時可用微波爐退退冰溫熱或用油煎煎即可吃。還有一鍋雜菜紅燒肉和幾盒醬瓜雞及蒸雞在冰箱裡,可加熱配電鍋飯加些青菜就可應付幾天的伙食了。廚櫃裡還有不少現成開了就可吃的罐頭菜,你可以炒炒新鮮的青菜或煮個蛋花湯、紫菜或味噌湯。另外冰箱裡也有醃配好的牛排,雞腿,上烤爐烤烤就可吃,相信吃的事不會有問題罷!?」

阿蘭摸摸老林的頭說:「明天記得讓我剪理這些亂髮,還有你一些內衣褲及襯衣剛洗完還掛在樓下。桌上的帳單按寄出的時間排……,還有那些叫外賣的餐單和電話號在廚房的佈告板……。」

老林忍不住阿蘭囉嗦不完的話語,把她的嘴巴緊緊的封住起來,不容許她再多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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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