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芳華

2025台美文集特別邀稿
莊芳華出生於台南。高雄女中、屏東農專畢業。曾任國中生物教師三十年。彰化綠協理事長。就讀農專時結識詩人吳晟,而結為連理。九十年代初在《彰化人》雜誌撰寫「擦亮眼睛看新聞」專欄,引起矚目。之後,作品散見於《新觀念》雜誌、自立晚報、台灣日報副刊。莊芳華文筆犀利,除對於台灣威權體制下畸形的政治、社會、文化、教育有深入的觀察與批判之外,對環境生態亦多所關注。著有:《解構李登輝》、《有形文化無形殺手》、《行走林道》等作品。(引用自高雄文學館 高雄文學資料庫)

「小王子」告別了他的玫瑰花,隨著移棲的野鳥開始旅行,來到旅行道路上最小的一顆星球。星球上有一位孤獨的燈夫,恆久以來,反覆著點燈、熄燈的工作—–他燃亮燈火,為星星和花朵帶來生命,又熄滅燈火,讓星星和花朵安穩睡眠。小王子向這位忠誠的燈夫致上最虔敬的行禮。

究竟什麼理由,在我喘吁吁的終於登上玉山主峰,望見日出的一刻,「小王子」書中的情節,就在我腦中出現了。

法國的空中飛行家,安東尼 徳 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_Exupery)歷經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冷酷與摧殘,其所服役的祖國因為戰敗,陷在混亂困窘當中。忠貞愛國的飛行家聖修伯里流亡海外,力圖奔走復甦國運。但他徒有滿腔熱情,卻眼見國內各黨派間爭權、營私、對立、鬥爭,在悲憤與憂傷的情緒下,一腔熱情轉化而為兒童繪本與文學的創作力量。心目中冰雪聰明的「小王子」,以文學形式誕生,為世人創造了一個純淨唯美的永恆形象。

同樣生活在認同對立與意識衝突的台灣社會,身心陷落在混濁煙塵當中,總覺得這是個缺乏方向感的年代。在繁瑣而匆忙的生活當中,我們也像聖.修伯里在追尋「小王子」這般完美形象,我們也希望擁有一份最清明的象徵,引領我們共同的尊崇。

世俗的價值觀如此錯亂,喪失了恆久真實的意義,這時候,沐浴在雲霧間,一座冰清玉潔的大山,挺立在人世紛擾之外,是台灣眾多溪河的發源處,生命的源泉順流而下,眾生云云環繞他的腳邊;玉山成為台灣人最沒有爭議、最一致仰望憧憬的交集點。親身走一趟玉山,是生命體驗當中美好的完成。我想這就是為什麼許多人,甘願勞動自己的身體,像朝聖的信徒,登臨高山,親身體會這份絕世之美的理由吧!

「土地」遠在眾生出世之前就已經存在,先有了山岳,才會有你和我以及代代生命。看山岳上那些歷經風霜冰雪的試煉,把枝幹扭曲、匍伏求生的玉山圓柏之間,綴飾著豔紅的森氏杜鵑,而箭竹像絨絨綠毯,順著坡面綿延鋪開。玉山頂峰就像宗教的祭壇,是台灣人共同的聖殿,引領我們向上仰望。而我也鼓起勇氣,跟隨玉山學的團隊,登上玉山主峰,完成這份美麗憧憬的真實體現。

想到要上山,心中就翻揚著興奮的情緒。選鞋子、買背包、登山杖……,從一連串慎重其事的準備工作開始,終於,扛起大包配備出發時,方知道自己軟弱的身軀,離原生自然已經有多遠了。

塔塔加,在布農語是指水鹿出沒的地方,而今是登山客進出玉山的門戶。沐著塔塔加山區清晨的煙嵐,步履踏過登山口,一行人開始長距離、高坡度的跋涉。登山歷程是體力的挑戰,耐力的考驗;崎嶇的之字形石階、跨越兩山谷地之間的棧道、雙手扶著岩壁必須側身才能通過的大峭壁……,一路上謹慎地盯著路面,把身軀的負荷努力往上、往前推升,不敢讓腳程脫隊,哪還有多少浪漫閒情,來欣賞週遭幻化的美景呢;只有中途休息的短暫時刻,體能獲得鬆弛,視野隨之開闊起來,才放心地望望對邊的山嵐雲氣,想像高海拔山區的生物,如何聚居在這個美麗的山頭。

從原住民依地勢的起伏,披荊斬棘、鑿石疊土,踏出腳跡,到一代代登山人走過,已經開闢出非常體貼登山客的完備步道了。望向坡面,有迅捷穿梭而留下的獸徑、鳥跡、或動物的排遺,隱約意識到我們正在通過他種生物群落的社會,而山澗中生活的眾生物,兩足或四足的,適時靈巧地閃進林木間,此刻,他們敏銳的眼睛,或許正穿過樹隙草叢窺視,並且嘲笑這一群包裹著文明「重裝備」的人類,好像臃腫笨拙的怪物。

鷹可以一飛沖天,從深谷飛騰直達雲霄、山羌可以在兩陡坡之間蹬足、跳躍,直上峰頂,而在這個山頭,只有人類最笨拙,步伐細小而遲緩,只能跟著山勢迴繞又迴繞,這邊山頭與楠梓仙溪照面,繞過前鋒又與奔赴陳有蘭溪的沙里仙溪逆向行,從海拔2600公尺的塔塔加登山口,上到3582公尺的排雲山莊,拔高不到1000公尺,竟然迴繞了8.5公里長距離的路程。雲杉、鐵杉、冷杉,在箭竹叢間生長。穿行通過不同植物群落的分界線,都意味著高度的拔昇,終於黃昏時刻,蹣跚的腳步跨上山頂平台,抵達排雲山莊。

孤伶伶的小山屋,座落在高聳的山頭,此刻籠罩著嫣紅的落霞,我們正好趕得及揮別就要落到山後的太陽;彷彿看見「小王子」一書中的燈夫,準備熄燈讓山腳下的世界安眠。

天頂上運行的星球,就像守規矩的燈夫,適時點燃孕育生命的燈火,又識趣的按時熄燈,將世界隱藏。明明滅滅之間,生物種類已經轉過幾千萬次輪迴,布農族人在陡坡上奔馳、跳躍、追逐獵物、鄰島的日本學人,跨洋來這裡登高,迷戀於山頭的奇幻景象,一廂情願讓自己迷路,化作繚繞的雲霧;而長久以來失了方位、找不到標竿的台灣人,也開始懂得向它仰望了。

為了趕赴燈夫的約會看日出,溫暖的睡眠必須犧牲,半夜兩點鐘,我們被領隊喚醒吃早餐,然後把畏縮的身軀,毅然投進低溫的冷氣流當中,出發登頂看日出了。

頂著頭燈的人群,低頭讓燈光投射著腳下的步道,以防兩腳踩空。微弱的螢光,在黑黝黝的大山流動,想像著是列隊的星辰,正在穿過廣闊的天空。主峰頂距離排雲,僅有四百公尺落差,橫過碎石波、閃過風口,卻走了足足兩、三個小時,用力拉著鐵鍊的雙手,雖然有戴上手套,依然讓人感覺冰冷,不間歇的爬坡,人人都已經氣喘吁吁了,登頂時正好趕上大地的燈夫,將新的一天燃亮。

上下玉山經驗豐富的人說,像今天這麼好的天氣真不容易。顯然難得的機緣,老天賞我們一個明亮晴朗的大好天,峰頂視野一覽無遺。我們的島嶼以360度的展示幕呈現眼前,腳下群峰像起伏如波浪,立霧溪向東去、荖儂溪向南流、濁水溪向西行……,穿行通過波與波之間。

陽光最早抵達的山巔,光亮與陰影有明確的分野,沒有多餘漫射、折射的中性地帶,明、暗如此截然。當我面向東邊時,除了部分尚未退讓的浮雲之外,滿天金碧輝煌,逼得人眼睛不敢直視;而轉個身望向西邊,沉沉墨綠色「山浪」之間,浮著一座棕黑色的金字塔。原來那是玉山主峰阻隔了東方的陽光,投射在西邊塔山所形成的陰影。

天頂萬道金光越來越炙烈,直線傾洩而下,落在冷硬的岩石上,才曲折散射漫開。高山上,日頭已經幻化過千萬種面貌,而我腳下的世界還睡在朦朧當中,人世間尚未完全甦醒,夜的燈火零零散散,才剛剛要熄滅。太陽溫暖的光束正迅速的穿流,射進每一處陰暗的角落…。

1896年,日本學者齋藤音作登頂,在山上石頭堆埋下一面日本國旗,1898年,德國探險家史托貝爾「登頂」,翻找到日本國旗,又埋下了自己的手帕,原來人人都想證明自己完成的驕傲,而我,也完成玉山登頂,不能免俗,當然也要拍一張與山岳同匡的照片,留一份小小驕傲感。然後,戰戰兢兢下山了。

下山,我走得特別慢,一步一回顧,那些上山時因趕路而錯過的所有細微妙趣,此刻更要細細品味。我是登山迷,卻不是登山狂,我知道山岳一直會在那裡,我卻難有再登臨的機緣了。

小王子一書中說:「可嘆星球越轉越快、越轉越快,燈夫為了「堅守規矩」點燈、熄燈,已經快速得喘不過氣來了……。」我也知道,如果雜踏的步履,如此絡繹不絕,如果人世的紛擾隨著上山,即使宏偉如玉山,恐怕也難負荷如此多量的傾慕之情吧!

世上萬事萬物,都應守它恆常的規範,不可輕率逾越。既然人並不是高山的適應者,就更應該識趣地回到生活的平原。讓人屬於人間,讓山還是山,盡可能保有他的孤高與絕美吧。

<2026-0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