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伯丞
許伯丞是2006年美東台灣人夏令會共同召集人
今年,是美東台灣人夏令會第 55 周年。
回想起來,我第一次參加夏令會,是 1993 年。
當時是二叔幫我報名,也沒有替我勾選第二代節目,所以只能自己找小組加入。現在回想起來,也因為如此,我反而認識了更多人。
那一年在 University of Delaware 舉辦,超過一千人參加,盛況空前,連吃飯都得分兩梯次才能消化人潮。對當時的我而言,那已經是前所未見的大型活動。而八○年代末期是夏令會最興盛的時期,參加人數甚至曾經突破兩千人。
現在回頭看,那不只是因為當時留學生人數較多,更因為那是一個海外台灣人高度關心台灣民主發展的年代。夏令會不只是聯誼活動,更是交流思想、凝聚認同的重要平台。
翻閱歷屆夏令會資料後,我才知道,1986 年曾邀請因美麗島事件相關案件而入獄的高俊明牧師來演講,讓康乃爾大學所在的小鎮,一下子湧入了兩千多位與會者。這也讓我更能理解,當年的夏令會承載的不只是鄉情,更是海外台灣人對民主、自由,以及台灣未來的共同關心。
在那裡,我聽了許多精彩的分享,包括當時剛剛起步的 ITASA,後來成為主要幹部的許多人,都已經聚集在夏令會裡。每天除了演講,也有排舞、運動會,大家一起吃飯、聊天、交流,從早到晚幾乎都待在一起。
就在那幾天,我認識了不少朋友。直到今天,三十多年過去了,我都還能見到當年在夏令會認識的朋友。
我一直都有自己的台灣認同,但夏令會讓我知道,在美國,有這麼多人和我一樣關心台灣、認同台灣。那種找到同伴的感覺,是我至今仍然記得的原因。
隔年,我甚至特地參加完夏令會才回台灣過暑假,雖然因此機票漲價,還被家人念了一頓。
後來因為上大學,每年五月就開始放暑假,生活重心改變,也因此有好多年沒有再參加夏令會。
畢業後,我開始投入紐約台灣同鄉會,也開始從參加者,變成籌辦者。
2001 年,輪到紐約同鄉會承辦美東台灣人夏令會。前一任會長李正三完成與上一屆的交接,而真正一路陪著團隊籌備、協調、解決各種大小事情,帶領大家完成整個夏令會的,則是接任會長黃靜枝。
我當時承擔了許多幕後工作,從整本手冊的編排、活動場地的牌子、識別證、紀念品、徽章,到許多行政與製作細節,幾乎都親自參與。那本手冊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幾乎每位講者的背景、每一場論壇的內容都瞭若指掌,也真正體會到,一場只有幾天的夏令會,背後凝聚的是無數志工長時間的付出。
那一年,阿扁剛當選總統,我們以「台灣站起來,走出去」作為主題,希望凝聚海外台灣人的力量,也讓世界看見台灣。
活動結束後,就照例交棒給下一個主辦單位。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美東台灣人夏令會採行的是徐福棟教授所規劃的五區輪值制度,由波士頓、紐約、紐澤西、費城及華府五個地區同鄉會輪流承辦,每五年輪到一次。
這個制度,成功讓美東台灣人夏令會走過了這麼多年;但也正是在那一年,我開始思考,它是否還有進步的空間。
既然每五年都要做幾乎一樣的事情,為什麼每一次都要重新開始?
很多工作,其實都是在 reinventing the wheel(重複造輪子)。
尤其是在那個報名還得郵寄支票的年代,每一項行政工作都耗費大量人力。我曾建議建立常設性的行政機制,負責報名、資料管理與經驗傳承。當時很多手冊仍採用剪貼拼版製作,但我已經開始使用 PageMaker,把廣告全部電子化。我一直認為,如果每一屆都能把資料完整留下,交給下一屆直接接手,而不是重新開始,夏令會一定能走得更遠。
可惜的是,多數時候,活動辦完就急著把這個燙手山芋交給下一個主辦城市,制度很難真正留下,經驗也很難持續累積。
2006 年,我與同鄉會長林秀合共同擔任美東夏令會召集人。幾年後,紐約再次承辦時,我發現除了名牌印得更漂亮之外,許多核心工作其實仍然沒有太大的改變。
2010 年接受《美東台灣人夏令會四十年回顧》訪問時,我曾說,美東夏令會最大的問題,不是沒有人,而是缺乏長期規劃;如果一個社團不能隨著時代調整,就會逐漸與時代脫節。我也提出,行政工作應朝向專業化,把有限的人力留給真正重要的事情。
多年過去了,我仍然相信,制度會進步,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是否願意把經驗留下來。
而今年的團隊,我想給一個大大的肯定。
除了行政安排更加成熟之外,我更欣賞的是,今年的節目內容與台灣文化、歷史及土地的連結,也更加緊密。
陳文成紀念音樂會以音樂劇的形式呈現,令人驚艷,不只是精彩的演出,更讓許多人重新認識那段歷史與它所代表的意義。整個夏令會,也讓我感受到主辦團隊希望透過文化、歷史與世代對話,重新連結每一位來到夏令會的人。
接駁車的安排、早上的稀飯配肉鬆、第一次導入的 APP,看似只是小細節,卻都讓人感受到主辦團隊的用心。
謝謝今年所有工作人員與志工。你們讓這場五十五週年的夏令會,不只是一次聚會,更留下了值得延續的經驗。
今年,我也看到許多擔任工作人員的 Young(er) Professionals,其實過去都沒有參加過夏令會。
明年,他們還會不會再回來?
我不知道。
不是因為我懷疑活動辦得好不好,而是因為我不知道,他們是否也能像當年的留學生一樣,在這裡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社群。
三十多年過去了,我仍然和當年在夏令會認識的朋友保持聯絡。真正留住我的,不是某一場演講,也不是某一項活動,而是那些一起成長、一起投入台美社區的人。
也正因為夏令會,我一步一步走進台美社區,從參加者變成工作人員,再變成主辦人。回頭看,夏令會不只是我參加過的一個活動,而是陪伴我在美國三十多年人生的一部分。
我希望今天的年輕人,也能在夏令會找到屬於自己的一群人。二十年、三十年後,他們願意再回來,不是因為某一年的節目特別精彩,而是因為這裡有一起成長的朋友、有共同努力的夥伴,也有一份對台灣共同的關心。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美東台灣人夏令會就真正完成了它的使命。
夏令會不屬於任何一個人,也不屬於任何一屆主辦團隊。
它屬於五十五年來每一位願意付出的前輩,也屬於未來每一位願意接下這一棒的人。
因此,在台美社區長遠的發展面前,個人的好惡根本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每一個決定是否有利於夏令會的傳承,是否有利於下一代的成長,是否能讓下一屆站在我們的肩膀上,而不是再重新開始一次。
每一位承辦人,都應該留下比自己接手時更好的夏令會,而不是留下「自己的」夏令會。
如果我們留下的是制度,下一屆就能走得更快;如果我們留下的是經驗,下一屆就能做得更好;如果我們留下的是一群願意繼續投入的人,美東台灣人夏令會就會一直走下去。
希望三十年後,也有一位年輕人,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參加夏令會時,能像我今天一樣,寫下屬於他的故事。
唯有把人留下來,把制度建立起來,把經驗傳承下去,我們才能一起走向下一個 55 年。
<2026-07-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