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粒(陳美麗)
女人她一生能擁有個
真正無條件愛她寵她的男人
可能只有她的父親了;
戀人的熱愛有時限,
丈夫的情愛有條件,
只有父親,
不管他會負了多少女人的情
傷了多少妻子的心
他給他女兒的愛
卻是絕對真實真摯
永無計較的愛
一般世情,女人她一生能擁有個真正無條件愛她、寵她的男人,可能只有她的父親了,唯有父親給女兒的愛是天生的永遠真實、深摯而不計較。
我從小寫過無數篇關於父親的文章,然而自從爸爸去世後,再多的懷念也難以下筆。他臨終前的情景,以及為他作三七祭祀的颱風夜,幾年來始終縈繞在腦海裡,像夢,又像一場無法接受的永別。我知道,自己終究需要把這份懷念寫下來,藉此整理內心的悲傷。
父親出身於沒落望族,沒下田、沒苦勞過,沒有轟轟烈烈的成敗創業故事,一生平實,含飴家庭淡泊生活。我稱呼我父母親-爸爸和媽媽。
爸爸讓人敬愛他的是他為人處事之道,他敦厚熱心助人,扶弱濟貧,與鄰里親友相處和睦可親。他慈祥寵愛兒孫之種種性情和行為是當代非常獨持的父親人物。對我更是獨特寵愛,好脾氣地哄我護我,數不盡爸爸的疼惜寵愛,使我信心人間有父愛的甘甜和保守。
爸爸晚年生病。每次我回台探病,他總是強打精神,甚至強顏歡笑,不願讓我為他憂心受累。照料起居的事多由旁人處理,但只要是我叮嚀的吃藥、治療、飲食;他總乖乖聽從,深知他如此順服只是為了讓我安心、讓我高興。
儘管我專程回去是為了照顧他,爸爸卻仍像從前一樣,交代家人準備我愛吃的東西,安排我出門訪友、散心,細心地不讓我整日守在病榻旁。
到了生命最後時刻,在加護病房裡昏迷垂危的他,似乎平靜和祥的休憩着在等我趕回床前,讓我能握著他的手、親他的臉、撫摸他的眼睛,沒有話語地與他安靜地完成最後一次心靈交流。
爸爸讓我看見的是他清潤慈祥的臉,幾乎沒有病痛的痕跡,他彷彿一直等到我為他闔上雙眼,才安心斷氣,像是在告訴我:我對他是多麼重要,要讓我知道,他心安而滿足地離去,我深深感謝他即使到了臨終,仍舊如此體恤我、愛護我,不讓我因來不及話別送終而留下遺憾與愧疚。
依家鄉習俗,父母過世後的「作三七」,按規矩都由出嫁的女兒回家主辦。媽媽一向循規蹈矩,十分看重傳統,但她也明白,我這個長年漂泊海外的女兒,既不熟悉也未必相信這一套,因此並未強求我一定要承擔這份責任。
爸爸生前都無宗教信仰,不曾進廟燒香,也不曾上教堂禮拜。離開塵世之後的他,真的會需要這些儀式嗎?然而媽媽相信,透過超渡與祭祀,可為爸爸祈福贖罪,引他安然前往天國。於是我想,喪禮的各種形式,或許不只是為了亡者,更是為了生者!為了讓家人與親友能夠承認死亡、接納失去。
為了安慰媽媽,我誠心隨俗盡禮。身為獨生長女,我相信順著媽媽的心意去做,也是應盡的孝道。不管儀式是否真能改變什麼,我仍願意相信,這份心意可以送爸爸平安走向更安穩的歸處。
作三七那天,適逢上全島強烈颱風。整個台中因停電而陷入一種近乎空襲般的蕭條與緊張,交通癱瘓,我也無法備齊原本該準備的十三樣祭品。屋裡只能點起蠟燭,微光搖曳;我憂慮而沮喪地望著靈前爸爸的遺像,看他依舊帶著微笑,彷彿在告訴我:不必為做得不夠周全而自責。
後來雖然來電了,風雨卻仍不停,巷口積水及腳,原先請來誦經的師姐也無法趕到。幸好鄰街另有兩位師姐,在盛情難卻下涉水前來,於是我們就在那樣一個風狂雨驟的夜裡,為爸爸作三七。
全家人穿著孝服,手持柱香,圍在靈堂前。師姐們身著黑袍,翻經、敲木魚、搖小鐘,一頁頁、一卷卷地誦念,我們則隨著節奏跪拜行禮。儀式進行時,我心神恍惚,我並不明白那些經文,只是不斷浮幻起爸爸臨終時那張無痛苦且帶著安祥慈愛的臉。
我在心裡一遍遍問他:你如今在哪裡?你會是親人擔心的孤魂嗎?今晚這場超渡,真能為你引路,帶你抵達安息之所嗎?還是你正自由地漂浮於雲空,自成一個不受拘束的遊神?
儀式中,師姐要我擲筊、敬酒、敬菜我一邊照做,一邊在心裡與爸爸說話,問他是否真的回來,是否仍會像從前那樣,對家常菜餚吃得津津有味。正當我沉浸在這份幻像裡時,師姐忽然問我:「妳要不要哭?」這句話讓我愣住了。
在作「頭七時」,也被問要不要哭,是堂姐在一旁立刻應聲說:「要,當然要!」她熟悉習俗,隨即帶頭放聲哭唱。那哭聲讓我想起童年時,祖父母過世時,在作百日內,母親與伯母們每日三餐要靈堂祭飯、場場要哀哭的情景。原來,餐桌飲食時最容易牽動對逝者的思念,深體會古老習俗的存留,確實蘊藏著深刻的人情與智慧。
自爸爸去世後,我一直沒有真正痛哭過。胸口悶痛,眼眶腫脹,卻始終哭不出來。直到那一夜,在堂姐的哭聲牽引下,我才第一次讓積壓已久的眼淚傾瀉而出。那一場哭,不只是悲傷的爆發,更像是一種洗滌,釋放了心底鬱結已久的重壓。
也因此,我開始相信,傳統祭儀之所以流傳至今,必有它存在的道理。它不只是形式,該也有撫慰傷痛、疏導情緒的力量。
在作三七那一夜,當師姐再次問我是否要哭時,我卻又遲疑了。因為爸爸生前總會哄我說:「不要哭,眼淚無價值不必浪費。」我想,也許此刻的他,是不願聽見我的哭聲。沒想到在旁的媽媽替我回答了:「不要哭。」
窗外仍是傾盆大雨,雷聲雨聲交疊,甚比哭聲更令人心碎。誦經持續了兩個多小時,直到深夜才結束。之後,我們在廊下燒銀紙,看冥紙在黑夜裡發出幽微的光,化成煙霧,隨著雨絲瀰漫到無星無月的天空。
一直靜坐在旁的媽媽,起身走向爸的靈前點起三柱香拜祭禱告的說﹕「阿爸啊!您也真夠值啦!有福啦!您的女兒女婿都從頭到尾週到的陪待您,安送您,您也該歡喜滿足,好好的去安息吧!他們很快又要回美國了,現在您在天上成仙更可以自由看顧他們了,多照顧保庇他們!」
冥紙燒成灰後,我又為爸爸上了一炷香,靜靜站著。煙霧繚繞中,我只覺得眼睛發熱,心也輕飄飄的,最後忍不住轉身抱住媽媽,依偎在她懷裡,握著她的手,閉上眼睛,像是替那一夜,也替三七,緩緩拉下帷幕。
接著,媽媽拿出幾個青綠色的毛線孝飾,要我換下麻孝,告訴我:照習俗,本該帶孝守到「百日」,但我們身在海外、風俗有別,就不必受拘,就此算是斷清了,回去前找個清溪將這孝帶放水流去就好了。」
我聽著,眼淚凝在眼眶裡,心裡卻一片迷惘,作完三七,一切就真的結束了嗎?我和爸爸之間的關係,也因此切斷了、被清理乾淨了嗎?
雖然我自上中學到エ作出國都離家住宿,與父母生活確是聚少離多,陪伴我的多半只是思念中的身影與話語,但我心裡一直知道:只要需要,總還能回家,為自己充電親情力量。每次團聚之後,也總能灑脫輕輕揮手道別,因為知道後會有期。如今與爸爸已隔著天地,我熟悉而渴望的音容與呵護,該到哪裡尋回?在那落寞的心絮,我忽然想起一首歌:
〈希望的低語〉
輕柔像天使的聲音,低迴地說出教訓;希望用有力的話語,低聲向我安慰。
等到黑暗消逝,一陣陣驟雨過後,明天就會有陽光;
希望啊,你的話令人歡喜,重新充滿我心,使我得著安慰。」
每逢父親節,思念總會靜靜湧起。再也沒有那通可以撥出的電話了,只是作三七那一夜的情景,仍瀝瀝在目。我的心情有時仍像那場颱風雨夜般陰鬱,但爸爸的音容與疼愛,也總會在回憶裡重新浮現,仍給我感受父愛無限幸福的溫馨和撫慰。
但願天下所有的父親,都能把那份無條件、不計較的父愛慷慨給女兒,讓她在生命裡擁有男性愛顧的甘甜,無論走得多遠,都還能在回憶中反覆品嚐那份被愛、被疼惜的甜美與幸福感。
(米粒 寫於1987年父親節,原刊於《美國台灣公論報》台灣文化專刊第113期。2026.修辭。)
附註:關於「作七」的習俗
依佛教觀念,人死後會在今世與來世之間經歷四十九天的過渡期,每隔七天接受一次審度,因此家鄉有「作七」的喪葬習俗。也就是說,從逝者過世後起,每七天舉行一次祭祀,連續四十九天,共有七次。
各次祭拜通常由不同身分的家屬主理:
- 頭七:由兒子準備祭品
- 二七:由媳婦負責
- 三七:由出嫁的女兒負責
- 四七:由姪女負責
- 五七:由出嫁的孫女們負責
- 六七:由出嫁的侄孫女或曾孫女負責
- 七七(滿七):由兒子負責
其中,三七是重要的祭祠日之一,通常由出嫁的女兒回家主理,邀請僧侶或誦經者誦經,準備供品,追思逝者,也讓家屬在共同參與的過程中,慢慢接受失去亡人的事實和彼此撫慰。
許多傳統習俗到了今天,已不多實用或執行。許多人己不再明白其中的意義。相信古今世代生活的風俗一代代留傳或新造演進,在各不同世代遀際應作,行使人生禮俗,求得心安理得。
<2026-06-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