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芬
今年八月坐遊輪走了一趟西班牙海岸,九月參加世台會會後遊,兩次旅行,原本只是想看看風景、走走城市,沒想到一路上,竟然意外地與三位偉大的音樂家相遇。
他們不是出現在音樂廳的舞台上,而是藏在旅途中某個不起眼的房間、一座城市公園、一間峽灣旁的旅館裡。當我站在那些地方,忽然覺得,旅行真正珍貴的地方,也許不只是「看見」一個地方,而是有機會走進某個人的生命片段。
我的第一場邂逅,是在西班牙馬略卡島(Mallorca)。
那裡有蕭邦(Frédéric Chopin)曾經住過的小屋。1838年冬天,蕭邦和法國女作家喬治.桑(George Sand)來到馬略卡島,希望溫暖、乾燥的氣候能改善蕭邦長期困擾他的肺部疾病。
浪漫的故事聽起來很美,但真正身在那裡,才會發現那段日子並不浪漫:冬季的馬略卡島陰冷潮濕。
蕭邦的身體很虛弱,而當時的馬略卡島天氣陰冷潮濕,他們住進一座位於瓦爾德莫薩的修道院。蕭邦甚至因為生病而受到當地人的猜疑與排斥。對一位身體虛弱、遠離家鄉的音樂家而言,那是一段孤獨的日子。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他仍然創作出著名的《雨滴前奏曲》(Raindrop Prelude)等作品。
我站在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突然覺得,一首音樂的背後,原來可能藏著一個人的病痛、孤獨、愛情,以及對生命的堅持。
蕭邦的音樂之所以令人感動,也許正因為它不是在完美的人生中寫成的。而那些不完美的人生,卻有著最真誠的音樂初心。我曾經去波蘭華沙看他的「心」,也去走過他從小生長的街道,我覺得我好像跟他有著難得的緣份,不只是音樂,也是人生𥚃一份欽慕與驚喜。
♫ 延伸聆聽 蕭邦〈降 D 大調前奏曲 作品 28 第 15 首〉「雨滴」
第二場邂逅,來到了芬蘭赫爾辛基(Helsinki)。
在西貝流士公園(Sibelius Park),我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感受到一位音樂家與自己國家的關係。
公園裡最醒目的,是由數百根鋼管組成的巨大雕塑,風吹過管子之間,彷彿一座凝固的管風琴。它是為了紀念芬蘭最重要的作曲家之一——西貝流士(Jean Sibelius)。鋼管旁還有西貝流士臉部雕像。
如果說蕭邦的音樂帶著個人的情感,那麼西貝流士的音樂,似乎多了一種「國家的聲音」。
他出生在芬蘭仍處於俄羅斯帝國統治的年代。他的《芬蘭頌》(Finlandia)後來成為芬蘭民族認同的重要象徵。當我站在公園裡,看著那些鋼管、樹木與天空,突然明白,西貝流士的音樂為什麼會讓芬蘭人如此珍惜。
他的音樂裡有森林、湖泊、寒冷的天空,也有一個民族想要尋找自己聲音的渴望。
芬蘭的初秋已經有著清冷的蕭瑟,彷彿西貝流士的音樂有著深沉、安靜而遼闊的北國氣息。
♫ 延伸聆聽 西貝流士〈芬蘭頌〉
第三場邂逅,在挪威的哈當厄峽灣(Hardangerfjord)。這是北歐旅行最讓我驚喜的一站。
在 Hotel Ullensvang,我遇見了葛利格(Edvard Grieg)。
葛利格是挪威最具代表性的作曲家之一,而他特別喜愛這裡的山、水與峽灣。他多年來到 Lofthus,在旅館花園裡有一間非常小的作曲小屋,屋裡還有一架鋼琴供他作曲。據說他多次造訪這間旅館,讓自己可以遠離旅館裡的人聲,安靜地寫音樂。
他曾為易卜生(Ibsen)的《皮爾金特》(Peer Gynt)寫下劇樂,那些旋律後來也編成了廣為流傳的組曲。
那間小屋至今仍在旅館的花園裡。
當我站在那裡,看著眼前壯麗的峽灣與山巒,很難不想像:一百多年前,葛利格也曾經坐在這個地方,看著同樣的山、同樣的水,思考著如何把眼前的挪威變成音符。站在峽灣前,我想到Peer Gynt 組曲𥚃,大家最熟悉的Morning Mood( 晨景),那冷冽又清脆的樂音,彷彿峽灣的水,從天而降,震撼也壯觀。
葛利格的音樂,有一種非常純粹的美。聽著它,我彷彿可以想像清晨時,冰雪融化、溪水流動,山谷慢慢甦醒的景象。
♫ 延伸聆聽 葛利格〈皮爾金特〉「晨景」 | 葛利格〈索爾未格之歌 Solveig’s Song〉
三位作曲家雖然來自不同的國家,生活在不同的年代,音樂卻都與「地方」有著深刻的關係。
蕭邦把自己的孤獨與情感化作美麗的樂章;
西貝流士把芬蘭的森林、湖泊與民族記憶寫進音樂;
葛利格則把挪威的山川與峽灣化成旋律。
而我,竟然在旅行中,一個接著一個地走進了他們曾經生活、創作或留下足跡的地方。
以前聽音樂,音樂只是聽覺及心靈的享受;旅行裡的驚喜相遇,卻讓我發現,有了與音樂家的邂逅,音樂竟然也有著土地的芬芳。
現在旅行過後,我好像多了一個新的方式來聽音樂——
用腳走過作曲家曾經走過的路,再回頭聽他們的音樂,那些樂音,好像多了一份友情的溫馨,土地的情感。
當我再聽蕭邦的鋼琴曲,也許會想起馬略卡島那個孤寂的小屋;聽西貝流士,我會想起赫爾辛基公園裡那些迎風而立的鋼管;而聽葛利格時,我大概永遠都會記得 Hotel Ullensvang 前的峽灣,以及花園裡那間小小的作曲屋。
旅行讓歷史不再只是書上的年代,音樂也不再只是樂譜上的黑白音符。
它們突然有了地址、有了風景、有了氣候,也有了人的故事。
也許這就是旅行最美好的意外。
我們以為自己只是去看一個地方,最後卻在那裡遇見了一個人;而一百多年以前,那個人留下的旋律,又在今天的某一個午後,重新回到我們的耳邊。
這趟旅行,我遇見的不是三位已經離去的作曲家,而是三種仍然活著的聲音。
蕭邦的聲音來自心靈,西貝流士的聲音來自森林與土地,葛利格的聲音則來自峽灣與山巒。
而我很幸運,在人生的這個階段,能夠親自走到他們的世界裡,聽見那些跨越了一百多年的回聲。
圖文作者與 ChatGPT 合作。
<2026-09-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