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蓮

在紐約總督島眺望曼哈頓。

穿梭在紐約這座世界級的大都會間,有時在某個街角駐足、某次渡輪靠岸的瞬間,總會有一陣莫名的熟悉感撲面而來。這座擁有八百萬人口的城市,包容了來自全球的文化,也無意間拼湊出了令人懷念的故土風景。在紐約尋找香港與台灣的影子,不僅是地理景觀的重疊,更是飲食、人文與城市氣息的隔空對話。

皇后區夜市、台灣夜市與香港廟街

城市的靈魂,往往藏在入夜後那些熱氣騰騰的攤位裡。

前陣子,我和先生滿懷期待地造訪了位於法拉盛草原可樂娜公園(Flushing Meadows Corona Park)旁的皇后區夜市(Queens Night Market)。這個每週六晚間開放的市集,匯聚了來自上百個國家的平價異國美食。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我們卻步——人潮洶湧,每個攤位前的大排長龍至少需要等待二十分鐘以上。飢腸轆轆的我們轉了一圈,最後只好妥協,回到家附近的餐車與友善的墨西哥Amigo問好,快速吃到了又便宜又地道的美味塔可。

皇后區夜市(Queens Night Market)的洶湧人潮。

那刻,先生忍不住感慨:「還是台灣的夜市友善多了。」確實,無論是台北的饒河街、寧夏夜市,還是士林夜市,那種隨走隨吃、人情味濃厚的體驗,是刻在骨子裡的舒適。

不過,紐約的街頭也有它獨特的驚喜。我們後來在可樂娜103街的路邊攤吃過一頓墨西哥餐,先生覺得那裡竟也透著幾分台灣夜市的親切感。雖然面對的是全西班牙語的菜單,但多虧了現在便利的圖片翻譯軟體,我們依舊順利點到了令人驚豔的地道美食。

若說台灣夜市是溫馨的日常,那香港的油麻地廟街則帶著一種生猛的江湖氣。牛雜湯的滾騰、煲仔飯的焦香,以及避風塘炒蟹的辛辣,交織出香港獨有的草根活力。筆者還曾到訪過香港一些村落民俗活動(如太平清醮)的夜市,當中濃濃的人情味和豐富的街頭小吃,不輸於台灣廟會的熱鬧程度。回味起不同地區的夜市,還真的別有一番風味。

在總督島渡輪上眺望曼哈頓夜景。

雙城記的倒影:曼哈頓天際線與維港夜景

要說世界上有哪些城市的夜景能讓人一眼難忘,紐約與香港絕對名列前茅。

在紐約,欣賞城市天際線的視角豐富得令人奢侈。無論是從羅斯福島(Roosevelt Island)、皇后區的獵人角南方公園(Hunters Point South Park)、總督島(Governors Island),還是布魯克林高地(Brooklyn Heights)與對岸新澤西的Hoboken,都能將曼哈頓的鋼筋森林盡收眼底。這璀璨的城市風景線,與香港的維多利亞港驚人相似。特別是每年7月4日美國獨立日,絢爛的煙火在東河上空綻放,那份震耳欲聾的震撼感,總會讓人瞬間回想起香港跨年夜與黃曆新年時,維港上空那世界級的煙火盛宴。

香港的維多利亞港,兩岸高樓燈火輝煌,摩天大樓的霓虹倒映在海面上,宛如一幅流動的彩色畫卷。漫步在尖沙咀海濱長廊的星光大道,海風拂面,那種被繁華都市緊緊擁抱的感覺,在曼哈頓的東河畔同樣能深刻體會。

十字路口的文明:時報廣場與台北101跨年記

一座城市的跨年儀式,往往濃縮了它的繁華與活力。

位於曼哈頓中城的時報廣場(Times Square)自1904年以來,便逐漸發展成國際娛樂與媒體的中心。二戰後,這裡更成為百老匯劇院區的核心。每當跨年夜到來,在數十萬人的倒數聲中,那顆擁有萬花筒般絢麗色彩的水晶球緩緩降落,那一刻,這裡是世界的中心。

紐約時報廣場的水晶球。

這份在霓虹燈下的擁擠與狂歡,與台北101的跨年煙火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每當午夜的鐘聲敲響,台北101大樓便化身為一座巨大的光影巨塔,璀璨的煙火以直衝雲霄的氣勢向外噴發,層層疊疊地照亮台北盆地的夜空,點燃數十萬群眾對新年的期盼。然而,對於台北跨年最深刻的記憶,並不僅止於那一瞬間的絢爛,而是煙火散盡後的溫柔與秩序。

我曾在2014年的跨年夜親訪台灣,那場跨年盛會最令我感動的,反而是散場時的人文風景。數十萬人在激情倒數後,並沒有出現推擠的恐慌,而是展現出令人驚訝的自律。大家沿著街道靜靜地步行散場,步伐緩慢卻極具秩序。更令人倍感窩心的是,在人潮湧入的捷運站口,工作人員因為擔心乘客等待進站時感到太悶或焦躁,竟自發地拿起麥克風為大家唱歌、表演節目。那種在擁擠人群中依然能感受到的平和與幽默,展現了這座城市最柔軟的一面。

然而,這種平和在當晚卻成了一個令人心碎的強烈對比。就在同一夜,上海的外灘陳毅廣場卻發生了震驚社會的踩踏悲劇。當晚23時35分許,同樣是因為大量人潮聚集觀賞跨年活動,階梯處有人失衡跌倒,瞬間引發了無可挽回的連鎖摔倒與疊壓。那場悲劇最終帶走了36條年輕的生命,並造成49人受傷。

同樣是迎接新年的跨年夜,一邊是幾十萬人安靜有序的疏散與捷運站裡安撫人心的歌聲,另一邊卻是失控人群中無助的哀嚎。這份沉重的對比,讓人深刻體會到:一座城市真正的偉大,不僅在於它能施放多麼耀眼的煙花、聚集多麼龐大的狂歡人潮,更在於當曲終人散、面對洶湧人海時,社會所展現出的底線秩序,以及人與人之間相互體恤的溫度。

而在紐約,隨著時代廣場跨年狂歡的結束,漫天禮花飄落,人們懷著激動的心情散場,沿途負責交通管制的紐約警察(NYPD)熟練地疏導著車流,有時還會輕鬆地與路口等待的行人開上一兩句玩笑,甚至用手中的螢光指揮棒揮舞出歡快的節奏。那種在巨大狂歡後迅速回歸日常的平靜,以及人群中無需言語的默契與禮讓,與當年台北101煙火散場時的溫潤如出一轍。這讓人深刻感受到,無論是在東半球還是西半球,一座成熟大都會的迷人底色,往往就藏在這些喧囂褪去後的井然秩序裡。

<2026-0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