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衡哲撰
楊淑卿這位福爾摩沙的天使,在1952年3月11日出生於台灣台北市,而在2025年12月10日世界人權日,因肺癌逝世於美國紐約市,她的一生充滿了無私的奉獻精神,而且從來不求回報,她在1977年勇敢地嫁給已經是國府黑名單的夫婿黃再添,並讓黃再添成為台獨運動無薪的專職革命家十多年,而楊嫂獨自負起養育二個男兒,並全力支持再添兄的革命事業。1996年台灣第一位基督徒總統李登輝,使台灣由獨裁的中國人政權變成台灣人的民主政權之後,黃再添也放棄了早期的革命路線,而成為台灣民進黨紐約海外總部執行長。這時楊淑卿也放棄她那優厚的電腦專職工作,與黃再添.共同創業(房地產),並積極全力投入台灣的民主運動,每次台灣有總統大選,不管是陳水扁、蔡英文、賴清德出馬競選台灣總統,他們夫婦都扮演海外領導羊的角色,號召海外同鄉出錢出力,每次民進黨有重要人物拜訪紐約,他們夫婦都會為他們擧辦非常風光的僑宴,並邀請美國的國會議員來參加。
《出身台灣文化重鎭的大稻埕地區》..
楊淑卿出身在日治時代台灣文化中心的大稻埕地區,最近才過世的我的好友林俊義(外交家兼環保先驅)和我的知交郭松棻(小說大師),都是出身於人文深厚的大稻埕,日治時代第一位揚名國際的雕刻大師黃土水;第一位成名於國際樂壇的音樂大師江文也,他們的童年黃金歲月都是在大稻埕渡過;蔣渭水在此行醫,並在1921年10月17日催生影響深遠的《台灣文化協會》,開始推動《台灣新文化運動》;而王井泉也在此創辦《山水亭》成為日治時代推動《台灣文藝復興》的火車頭,扮演了類似法國《文化沙龍》的角色。
楊淑𡖖出身大稻埕中產階級小康家庭,父親楊德生與毌親楊洪木里都是充滿慈愛之心的父母,因此她在大稻埕地區渡過非常快樂而精彩的童年,加上她天生聰明,品學兼優、好學不倦,並兼俱領導才能,在念𨒂平國小和市立女中時,都擔任班長的角色,成績也非常出色。高中念北一女時,他是班上傑出的數學天才。
《在美國明尼蘇達大學結緣》
他念完台大動物系,以優異成績畢業後,就在1974年來明尼蘇達大學念生物統計學碩士,就在明大校園裡,她認識了出身台南古都,畢業於台大社會系,1973年來明大攻讀社會學博士班的黃再添,因為黃再添出身窮困之家,而且特別有愛心,因此他在明大校園成立《互助教育基金會》,目標是幫助台灣清寒國中生。不久同様有愛心的楊淑卿也參加了《互助教育基金會》,他們毎個週五約20位同學聚會在一起工作,而再添與淑卿也很自然地日久生情,但那時念政治社會學的黃再添,因受同校念物理博士宜蘭人的林振昌影響,而加入《世界台灣獨立聯盟》,因此成為國府的黑名單人物,這點在論及婚嫁時,頗讓淑卿感到困擾,後來她自己也因為擔任《明尼蘇達台灣同鄉會》的財務委員而被查詢,於是這倆位同病相憐的KMT黑名單人物,於1977年在明大結婚。
《單獨在明州養家育兒,支持先生全心為台灣獨立奉獻》
1979年初,台灣島內黨外運動抗爭熱潮上昇,在林振昌推薦下,2月到紐約與獨盟領導者面談,他們希望他立刻上任,那時再添心想:「推展台灣獨立工作,刻不容緩,既然人家需要我,就應趕緊去做。」因此他回去明州後,告別還未取得博士學位的學生生涯,和已經懷有身孕的楊淑卿, 隻身飛到紐約,成為《台灣獨立聯盟》第二位全職工作人員。(第一位是己獲博士學位的洪哲勝),後來黃再添與洪哲勝成為革命事業的莫逆之交。
那時楊淑卿已獲生物統計碩士,在明大電腦中心工作,她本來希望老公再讀一年獲社會學博士,再去投身革命事業,推翻國民黨政權,後來她繼而一想:「假如一個人有理想,卻沒有機會實現,也是很痛苦的事。」於是她勇敢地承擔養家育兒的工作,她生第一個男兒臨盆時,也是在朋友陪伴下到醫院生產,一直等到兒子生下後,再添才回來看自己的兒子,但是呆不了幾天,他又飛回紐約忙他的革命事業。接著漫漫冬日,她獨自帶著小嬰兒,在冰天雪地的明州上下班,直到1980年夏天,見再添不會再回來念博士,才辭掉工作,帶著未滿週歲的兒子,到紐約與丈夫團聚。
《在紐約找到新工作,讓先生專心他的革命志業》
後來黃再添和洪哲勝這二位革命知交,便在房租便宜但治安不太好的布魯克林區住了下來。1979年12月,美麗島大逮捕事件發生,島內風聲䳡唳,人人自危,島外大家忙著救援,紐約地區張楊宜宜等及時成立《台灣之音》,24小時播報台灣的最新消息,讓海外同鄉熱血沸騰,身為獨盟專職的黃再添更是充滿歷史使命感,工作士氣非常高昂。我個人也深受此事件的影響,加上副總統謝東閔說要判高雄八義死刑,我在一週內向熱心的醫師朋友募集一筆錢,在《華盛頓郵報》登三分之一頁廣告《抗議國民黨在台灣政治大迫害》(由人權會長郭清江執筆),也把高雄事件八義照片附在上面;隔天廖述宗及全美台灣人250位教授也在《華盛頓郵報》登同樣篇幅的廣告,多少對後來國府的公開審判產生了一點影響。
搬來紐約後,楊淑卿很快地找到新的工作,在哥倫比亞大學附屬的基督長老教會醫院當電腦程式員,第三年,再度懷孕,生下男孩。她每天趕著上下班,不但賺錢飬家,並且包辦一切家務,讓她先生無後顧之憂,專心從事他的革命志業。
《黃再添反抗的對象永遠是中國國民黨》
來美半世紀以來,我認識的三對模範的革命夫妻:(1)羅福全&毛清芬(2)周烒明&吳秀惠;(3)黃再添&楊淑卿,他們都是我非常敬佩的歷史性人物,不同的是前面二對模範夫婦,對海外台灣獨立聯盟,都是從一而終,從未脫離過獨盟;而黃再添的從事台灣人當家做主的運動,則是與時俱進,不斷改變,但是他反抗的對象永遠是《中國國民黨》。黃再添在獨盟專職工作三年多,於1983年辭去獨盟工作,轉任《紐約紐澤西台灣人社團聯合會》會長,從事台灣人社團之間的協調工作,在他任內為《紐約台灣會舘》催生,並在會館成立之後,一度擔任副理事長。1984年,台獨聯盟內部因路線爭執而分裂,傾向左派的洪哲勝與黃再添等人脫離《台灣獨立聯盟》,後來與來自台灣的許信良等人'共組《台灣革命黨》,傾向社會主義的色彩。
《台灣革命黨》創立之後,深感經費不能祗靠同鄉捐款,因此他們鼓勵黨員及熱心同鄉一起投資布魯克林的公寓,由他負責管理,管理費(房租的10%)當做革命黨經費,這是黃再添走上經營房地產的開始。1986年島內突破黨禁,同時報禁也解除了。於是《台灣革命黨》認為秘密組黨的時代已經結束,今後應該以和平公開的方式與島內的民主運動相呼應,於是宣布解散《台灣革命黨》,並與其他台灣人社團共組《台灣民主運動海外組織》,公開和島內串聯。當時,施明德在獄中以絕食抗議黨禁,《海外組織》立刻率先響應,集體到白宮前絕食一週,藉以喚起國際注意。當時島内的 黨外人士還在猶豫是否組黨時,《海外組織》在洛杉磯世紀大飯店 ,舉行千人的民衆大會, 向島內施壓力,表示島內若不組黨,《海外組織》將率先在海外組黨,然後再遷黨返台,與此同時,也宣布許信良、謝聰敏和林水泉等一行人 將集體闖関回台。果然那年9月28日,島內的黨外人士終於突破黨禁,勇敢地成立《 台灣民主進步黨》,逝世於1985年的台灣黨外先知先覺者郭雨新,終於美夢成真。接著1989年,黑名單的限制又告解除,《海外組織》的階段性任務終於完成,因此又宣佈解散。而黃再添也告別了在海外十年的專職革命事業。
《為了兒子的教育,放棄專職工作》
而這十年楊淑卿都獨自負擔養家育兒的重大責任,他們的兩個兒子,雖然住在布魯克林陋巷,卻都成為名校康乃爾大學的高材生,這都得歸功於母親的苦心,她說:「她婚後一直上班,先生則整天忙著台灣人的運動,因此孩子唸到小學三、四年級時,因為沒有人在放學後送他們去參加課外活動,因此都不會打球、也不會游泳、更不會騎單車,做母親的看到這情景,實在不忍心。」於是她在1987年辭去哥大長老教會醫院的電腦程式設計師的工作,一邊接送孩子參加各種課外活動,讓二個兒子最終成為康乃爾大學的高材生,目前二個兒子都成家立業,他們共有五個可愛的孫子。
《返台參觀後,她決心與黃再添並肩作戰,奉獻台灣的民主運動》
1988年1月蔣經國去逝,由台灣人副總統李登輝接棒,他以基督徒的愛心在統治台灣,海外黑名單的問題也終獲解決,黃再添&楊淑卿終於在1989年得以相攜回到17年歸不得的故鄉台灣,除了暢遊祖國台灣的美麗風光與享受美食之外,與久別的親友重聚,與昔日革命與民主戰友如林義雄、張俊宏、陳永興、賁馨儀等會晤,他們夫婦二人,眼見台灣由獨裁邁向民主,自己也參與其中,內心感到無比欣慰,台灣終於結束了《槍桿子出政權的時代》,邁向西方民主國家《選票出政權的時代》,他們受到當時民進黨秘書長張俊宏之託:(1)走私電視發射機台回台灣;(2)在美國協助成立「民進黨美東海外黨部」,前者黃再添與《海外組織》的許丕龍、陳隆等人,以及蔡同榮、張俊宏等人,共同為突破國民黨壟斷電視台踏出第一步,也為後來的《民視》的誔生奠下基礎。
此次返台之行,對楊淑卿最大的影響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不但不能鬆一口氣,台灣可說百廢待擧,她決心繼續與黃再添並肩作戰,繼續為台灣的民主政治而奉獻,因此他們返回紐約後,立刻在1991年8月31日,正式在紐約成立:「民進黨美東海外黨部」,由賴文雄擔任主任委員,黃再添擔任執行長,以前《海外組織》的不少同志如許丕龍、謝清志等人也在稍早前在洛杉磯成立《美西黨部》,成為民進黨員。
在《台灣革命黨》時期,黃再添 祗是業餘的《黨產》管理員,直到有一天他去聴了一場經營產地產的課,才茅塞頓開,知道經營產地產是一門好生意,於是他和淑卿都去考房地產經紀人的執照,倆人正式做起房地產的投資事業。
《楊淑卿擔任「民進黨美東黨部》主委(1998-2000)勞苦功高,成就非凡》
台灣民主化之後,「民進黨美東黨部」主要工作之一,就是幫助島內的民進黨員贏得選舉,為此,楊淑卿分別在1989、1992、1993、1995、1996 ,返台一個月,為民進黨的候選人賁馨儀、張俊宏、陳永興、彭明敏和黃嘉光等人助選,她在花蓮為陳永興助選時,剛我也在花蓮門諾醫院服務,發現她把競選總部經營得有條有序,這是我一生中唯一與這位福爾摩沙的天使淑卿嫂最常見面的時期,對她的處世與服務熱誠印象深刻。
楊淑卿還擔任過「民進黨美東黨部」1998-2000年主委的重任,她在任內期間,與「大紐約區台灣同鄉會長」暨「紐約紐澤西阿扁之友會」的總召集人李正三密切合作,她不僅在法拉盛主辦「921賑災捐款」和「為台灣震災而走」等盛大遊行,同時也舉辦一連串幫助「陳水扁競選總統」的造勢活動,從「林義雄募款餐會」、「李鴻禧募款餐會」等,到陳定南立委等多位人士的演講會,她總是精力十足地接連不斷地辧活動。此外她還動員參加海外三黨助選員較勁的媒體節目:「TVBS全民開講」、「總統選戰訪談」、「總統大選問答」等等,以上這些活動,她都必須勞師動衆,作種種細緻的安排,而阿卿卻處事有條不紊,讓大家對她的領導能力留下深刻的印象。
《居陋巷而不改其志,是他們夫婦的最隹寫照》
「民進黨美東黨部」雖然不是很大,而且居布魯克林的陋巷,但是成立20多年來,卻是紐約地區台美人大大小小政治活動、文化活動與社會活動的的聯絡處,先生黃再添中英文無礙,而且願意花時間、心神與金錢去策劃種種活動,而太太阿卿又懂得電腦和資料的處理,加上他們收集很多台美人的名單,因此很多台灣人的運動構想都這𥚃萌芽,紐約地區大大小小的活動都有他們夫妻兩人的份,例如年輕的一代發起抗議中國領導人的示威活動、FAPA舉辦支持美國國會議員競選的募款餐會、他們兩人都會盛裝出席,,也因此他們發起的活動,也都能獲得衆多同鄉的支持。同時也因為有他們催生的《大紐約區台灣人社團聯合會》的存在,紐約地區才能每年發動「台灣加入聯合國運動」讓同鄉們大會合。美東地區台灣人的歷史縮影是:南起華府、巴爾的摩、北至康州、波士頓,一車車的巴士滿戴著特地向公司請假的熱心同鄉,或到紐約或到華府遊行示威,從前是對抗獨裁的國民黨,現在則反對霸凌台灣的大中國,海外台灣人的運動能延續30多年,仍然充滿蓬勃發展,就是因為有像再添和淑卿夫婦以及無數愛台灣的熱心同鄉,一起無私奉獻的成果。身居陋巷而不改其志,可以說是他們夫婦的最佳寫照。
創立《布魯克林藝站》在海外保存台灣的藝術靈魂。
黃再添是美東台灣人最會做夢的人,而夫人楊淑卿則是最會替他圓夢的人,2003年黃再添經營房地產成功之後,他在紐約布魯克林成立了《布魯克林藝站》免費讓來自台灣的藝術家住宿,成為海外台灣人文化與民主精神的重要據點。黃再添創立的這個《家》,不僅是一處居住與交流空間,更是凝聚台灣意識的文化場域,這裡接納來自台灣的藝術家、作家與社運份子,得以在自由土地上持續創作、對話與思索台灣的未來,藝術、文學與政治理想在此交會,使文化成為抵抗遺忘與壓迫的重要力量。2014年台灣發生《太陽花學運》,象徵學運的經典歌曲《島嶼天光》,就是台灣樂團滅火器核心歌手楊大正,在這裡認識衝入立法院的藝術家陳敬元,互相激蕩而創作出來的藝術結晶。
在《布魯克林藝站》的運作過程中,楊淑卿女士亦長期投入實際支持,她以溫柔而堅定的力量,協助照顧來往的藝術工作者與民主人士,讓這個空間不只是思想的集散地,更是一個能讓人安身與安心的所在。《布魯克林藝站》的存在,象徵著海外台灣民主運動的另一種重要形式:「不以仇恨回應壓迫,而以文化、藝術與人性,保存台灣的靈魂。這份精神,也成為日後台灣民主化進程中不可或缺的文化根基。」
20多年來在他們夫婦的苦心經營下,已經招待過數千位來自台灣的藝術家、音樂家、人文工作者、以及追求自由的人士,除了拓展國際視野並加強跨文化交流之外,也讓很多來自台灣的藝文工作者在紐約追求藝術夢想時,有個重要的支撐點,同時也享受安心的《家》的溫馨感覺,再添兄一向認為《台灣文化》是一個民族的根,台灣有第一流的文化,才能創造出第一流的國度,而《布魯克林藝站》,就是他們夫婦,由《政治台獨》蛻變為《文化台獨》的俱體成果。'
《結語》
在台灣近代民主運動史上,楊淑卿女士是一位低調卻是無比重要的女性,在威權統治與白色恐怖𠖥罩台灣的年代,楊淑卿女士與黃再添先生並肩同行。當追求自由與民主意味著監控、流亡與不確定的未來,她沒有退縮,也沒有選擇沈默, 而是以堅定而溫柔的力量,承擔起家庭與理想的重任。台灣的民主運動,從來不是少數英雄的成就,而是無數家庭、無數像楊淑卿女士這樣的女性共同承擔與守護的成果,她們或許不在歷史的鎂光燈下,卻在最艱難的時刻,撐住了人的尊嚴與信念。
我們今天回望台灣走向自由、民主的道路,我們更能體會到這條路之所以沒有中斷,正是因為有人趩擇在黑暗中守住光亮,而楊淑卿女士的一生,正是這樣的光。雖然一般的台灣人並不認識她,但是蔡英文和賴清德總統卻都看到了這個《光》,他們夫婦兩人在海外為《台灣民進黨》的貢獻有目共賭,因此2025年12月27日在紐約舉行的《楊淑卿女士追思會》上,這兩位民進黨總統都寄來真情流露的弔文。
此刻我們在此追思她,不僅僅是懷念一位母親、一位妻子,更是向那一整個世代為台灣的民主自由默默付出的女性致敬與感謝,緬懷楊淑卿女士,願她的溫柔與堅定,繼續提醒我們珍惜民主、守護自由,並以愛與勇氣,走向更美好的未來。安息吧!楊淑卿女士,妳的典範將長存人間,希望妳的天堂之路,一路好走,我們也希望痛失愛妻與理想伴侶的再添兄,節哀順變,保重身體,繼續過著《追夢的人生》,直到咱們心愛的台灣變成《正常的國家》。(2026年2月10日完稿於南加州亞伯蘭市)(本文部分資料來自林衡哲創辦的《望春風出版社》所出版的楊遠薰著《咱的故事》(16 對海外台灣人夫妻的人生),在此特別向楊遠薰致謝。)
<2026-03-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