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儀

今年年初以來，我有幸跟隨一位在紐約頗負盛名的心理學教授兼氣功專家學習氣功。原以為只是為了養生保健、強身健體，沒想到數月下來，最大的收穫並非「得氣」，而是學會了如何做人、如何修心，也重新體會到生命與天地、人與人之間的深刻關係。

每逢星期四，我們這一群六、七、八十歲的老學員，都固定聚集在老師家中上課。老師從氣功的基本理論、呼吸方法、身法步驟，到每一個站姿、每一個細節，都不厭其煩地解說與修正。他的教學沒有急躁，也沒有責備，只有一次又一次耐心地示範與鼓勵，使我們明白真正的學習，重在日積月累，而非一蹴可幾。

說來慚愧，我在練功過程中，常是「兩天打魚，三天曬網」，站樁時偶爾心神不定、姿勢走樣，總逃不過老師敏銳的眼睛。然而，他從未嚴厲斥責，只是微笑著走過來，輕輕地調整我的姿勢。這份包容與耐心，讓我明白，一位真正的老師，不只是傳授技藝，更是在塑造人的品格。

老師常以一句話總結太極與氣功的精髓：「吞天之氣，接地之力，壽人以柔。」他認為，人是天地人三才的一部分，透過呼吸、身法與心境的調和，可以逐漸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所謂吞天之氣，並非神祕玄妙，而是一種胸懷與境界。頭頂百會向上領起，象徵心胸向天地敞開，吸納自然的浩然之氣，並沉入丹田，使氣血流通，精神安定。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們要有「心大可包虛」的胸襟，能包容不同的人與事，不受狹隘自我所限制。一個人的氣度愈大，心境愈寬廣，生命也愈能充滿智慧與活力。

接地之力，則教導我們腳踏實地。雙腳透過湧泉穴與大地相連，如同萬物生長都依靠土地滋養，人也需要扎根於現實，懂得感恩、謙卑與敬畏。大地默默承載萬物，不爭、不語，卻孕育生命；做人若能像土地一般厚德載物，不浮躁、不虛榮，才能建立穩固的人生根基。

至於壽人以柔，更蘊含深刻的人生智慧。《道德經》說：「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柔弱並非懦弱，而是一種韌性、一種智慧。人生旅途中，難免遭遇挫折、誤解與逆境，若事事硬碰硬，往往兩敗俱傷；若能以柔克剛，以包容化解衝突，以彈性適應環境，反而能走得更遠、更穩。正如初生嬰兒柔軟而充滿生命力，真正長壽的人，不只是身體健康，更擁有柔和安定的心。

老師另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觀點，是他對攝影的詮釋——「攝影即心影。」 他認為，相機拍攝的不只是景物，更是攝影者內心世界的投射。一張好的作品，可以透過具象的畫面，表達道家的陰陽平衡、儒家的親情倫理、禪宗的空靈自在，以及基督信仰中愛人如己的博愛精神。當一張照片能觸動人心，引導觀者思考真、善、美時，它便超越了技術，而成為一種心靈的藝術。

回顧這半年多的學習，我必須坦白說，至今仍未真正體會到老師所說「氣」的明顯感受，也許是自己練習不夠勤，也許火候尚未成熟。然而，我卻深深感受到，比起練出一股氣，更重要的是學會一種做人的態度。健康固然重要，但誠實、謙卑、寬容、耐心與尊重他人，才是一生最珍貴的修養。

因此，我愈來愈相信，氣功的價值，不只是促進身體健康、改善氣血循環，更重要的是培養一顆柔軟而寬廣的心。它教導我們胸懷天地、腳踏實地、以柔處世，在待人接物中實踐包容，在人生道路上追求平衡與中庸。當身、心、靈都得到滋養時，健康便不只是沒有疾病，而是一種內外和諧、與天地共生、與他人共好的生命境界。這也許正是我在老師身上所學到，最寶貴的人生功課。

<2026-0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