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勞倫斯的《智慧七柱》–
林淑麗
前言
從電影到原作
2009年3月的一個黃昏,得知電影《阿拉伯的勞倫斯》作曲家莫里斯·賈爾辭世,消息勾起高中時觀影的震撼回憶,因而興起重溫此片的念頭。上網查資料,意外發現勞倫斯的著作《Seven Pillars of Wisdom》。筆者從1938年英文豪華版開始閱讀,很喜歡它的敘述風格與歷史深度。於2010年撰寫〈勞倫斯與阿拉伯獨立運動〉一文,並在Mercer County圖書館演講。準備期間得知,該書中文譯本《智慧七柱》已於2000年上市(臺灣馬可孛羅文化出版)。
十餘年後的重逢
最近心血來潮,在 ChatGPT 上詢問《智慧的七柱》的文學成就,它指出此書的文學境界可比美荷馬(Homer)的史詩。回想當年沉浸於勞倫斯其人其事,確實不虛此行,於是重燃寫作熱情。本文將介紹該書大綱及阿拉伯歷史文化,佐以文學賞評。直接取自原著、或濃縮的部分,將以斜體字標示。
拙作〈勞倫斯與阿拉伯獨立運動〉一文,著重戰略與政治意義,筆者將送上濃縮版,期待兩文在內涵上能互補。
正文
從一次大戰後的「巴黎和約」談起
1919年春,北京大學學生率先發起的「五四運動」,是中國近代史上令人難忘的民族自救行動。事件起因於中國作為協約國戰勝方之一,原期望收回山東主權,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巴黎和會,却決議轉交日本。英、法等列強的背信行徑,豈止此一樁!
原來一次大戰初期,奧圖曼帝國統治下的中東阿拉伯人,決定與英國結為戰略聯盟。英國並承諾,若能擊敗奧圖曼,將在中東建立阿拉伯回教國。史稱「麥克馬宏承諾」。然而,英、法早已私下簽訂「賽克斯-皮科協議」,暗中瓜分中東領土。巴黎和會最終依此協議,將阿拉伯半島以外的中東地區劃分給這兩國。
湯瑪士·愛德華·勞倫斯,曾在戰時與阿拉伯人並肩作戰,為協約國勝利立下汗馬功勞。他在會議中憤然離席,隨即於英國媒體上公開譴責政府背信,並大力倡導現代民族國家的正當性。他開始徹夜筆耕,終於完成長達二十八萬字的鉅著《智慧七柱》。這部作品後來改編為電影《阿拉伯的勞倫斯》,於1962年榮獲七項奧斯卡金像獎,轟動全球。
英國前首相邱吉爾稱它是「描寫戰爭、探險,以及世人所能理解的阿拉伯人之曠世鉅作」。ChatGPT列舉其重要性如下:
1)戰爭回憶錄與自傳文學的里程碑;2)文學風格與散文之美;3)歷史與政治意義;4)阿拉伯文化與殖民主義的複雜描繪;5)持久的文化遺產。
《智慧七柱》的結構
書共分十卷,加上簡介〈抗暴的起源〉,計一百二十二章。每一卷的起頭加上脈絡清晰的導讀。叛軍從阿拉伯半島的漢志鉄路沿線重要據點北上,1917年7月奇襲攻下阿卡巴;同年12月英國將領艾倫比進軍耶路撒冷;寒冬在死海地區苦鬥、迂廻奪取安曼、德拉兩交通樞紐…。於1918年10月阿拉伯部隊與英軍聯合攻入大馬士革。
作者在後記寫道:此刻英國的東線戰事,或許整場大戰,已經悄然落幕。
《智慧七柱》可喻為大樹。奧圖曼與英國在中東的角力,以及勞倫斯參與其中的戰役,是主幹與枝節。故事中的人物及景觀,就像樹葉,為大樹注入活命的元素。筆者的敘述將從書的簡介〈抗暴的起源〉開始。
首先探討阿拉伯民族的文化特質,及國家由盛而衰、終為土耳其征服的曲折過程
第二章〈所謂的阿拉伯人〉
提及中東,人們常聯想到沙漠與綠洲,殊不知其地貌尚包括山脈、高原、丘陵、濱海平原,以及火山熔岩風化而成的細石土壤。地中海、紅海、波斯灣與印度洋沿岸,人口密集,外來勢力頻繁,衝擊著本地命運。部落族群或農耕或畜牧,為求生存而四處遷徙,幾乎每位阿拉伯人血液中,都流著祖先逐草而居的記憶。艱困生活使他們「毫不質疑地接受人生安排,自殺是不可能的,死亡亦不可悲」。
第三章〈黑白的信仰〉
寫下對阿拉伯回教的觀察。「每個人對信仰幾乎都有鮮明或堅定的立場⋯⋯視野中沒有半調色,他們是一種原色民族,看世界總是採二分法⋯⋯他們不懂我們的形上難題。」
第四章〈土耳其伺機崛起〉
「阿拉伯民族在地中海沿岸首度逞威時,展現出短時間內強烈的體能活力;但熱力燃盡後,心靈中的耐性不足便顯現出來。」,「基於對制度的厭惡,還必須尋求被他們征服的臣民或更強盛的鄰邦協助,以管理他們規劃不週的草創帝國」,「早在中世紀,土耳其人便已在阿拉伯國家立足,一開始是當僕人,接著是助手,然後像寄生蟲般將老朽的政治軀殼吸食殆盡」
筆者對以上三段落的綜合感想
作者善用比喻:以「原色」、「半調色」,對照「二分法」、「形上難題」;一為感官,一為抽象,彰顯西方哲學本質與回教信仰的歧異,讓讀者心領神會。
〈土耳其伺機崛起〉這一章的導讀,作者語重心長的道出民族興衰的千古難題,對於阿拉伯王朝由盛而衰,他似乎將之歸於「閃族人心靈中的耐性不足」,「基於對制度的厭惡」等等,愛之深責之切的文字,讀來令人震撼。根據維基百科資料,阿拔斯王朝(紀元750–1258年)將首都從大馬士革遷至巴格達,在制度人才文化各方面,採取多元的策略,孕育了回教的黃金時代,這就是童話《1001夜》描寫的的阿拉伯盛世。看來,「多元包容」」可以是一刀兩刃,能興國,也能亡國?
現在回到〈抗爆的起源〉後半部
共4章,敘述進入土耳其統治下的龐大奧特曼帝國,它如何矛盾處處、危機四伏,民心思變。終於, 遠在麥加的回教教長胡笙作出了選擇。拙作「勞倫斯與阿拉伯獨立運動」對這一部分有較詳盡的介紹 。複雜的種族、地理政治相互衝撞,在勞倫斯筆下,被梳理的井井有條,富戲劇性、影像感,讓讀者有深刻的歷史體驗。
聚焦人物: 中東戰役中極著名的「攻陷阿卡巴」(1917年7月)
此戰役的一大功臣當推勇士奧達。發動攻擊之前,奧達與阿拉伯陣營領袖費瑟首次見面(註:本書第三十章曾提及爭取奧達合作的重要性,在此不作敘述)
先知費瑟與戰士奧達(出自第38章):我(勞倫斯)正打算休個假時,負責接待賓客的蘇萊曼忽然跑進來,在費瑟耳畔低語,費瑟聞訊後轉向我,眼露異彩,力求鎮定地說:「奧達來了。」我叫到:「奧達·阿布·塔伊!」這時帳篷的門簾掀起,然後傳來頌讚真神的低沉聲音。接著一個高大、強壯的身影走進來,滿臉的桀傲不馴,感情強烈。這就是奧達。其他描寫:「他非常爽朗好客,而樂善好施也使他雖曾由幾百次掠刼中獲利,卻仍一貧如洗」;「人生是一則英雄傳記,一切事件都是意義深遠」;「他腦中有無數的古代掠刼故事和戰鬥史詩,…也常向身旁的人轉述這些故事,如果身旁沒有人可以聆聽,他就以低沉雄渾的嗓音大聲唱給自己聽」。
令人拍案叫絕的描寫,使奧達的形象呼之欲出。費瑟王子與奧達是完全不同的典型。
勞倫斯在他身上看到「一個領袖必備的熱忱,而且有足夠的理智可以將我們的理念付諸實行」(卷一導讀) 。兩人在1916年10月初次見面後,成為阿拉伯獨立戰爭中的最佳搭檔。費瑟王子在1921年被立為伊拉克的第一任國王,書中對他的領導風格、外交手腕、為人細膩之處,以相當篇幅刻畫,。
坎坷的旅程、戰爭的猙獰,在英、阿兩陣營之間的折衝,使作者幾乎成為「瘋狂的兩面人」(第一章)。然而,只要隨意翻閱幾頁,讀者便能從字裡行間感受到奇趣與旅人的忘我。當勞倫斯與阿里王子(回教教長胡笙之長子)騎著駱駝深入阿玆拉克的靜謐深處,「緬懷古代那些熱愛這塊土地、姓名如樂音般動人的牧羊王,以及與其相關的戰爭詩歌與熱情」(第75章),這一幕不禁令人問:此刻的旅者勞倫斯,是否已尋得他的伊甸園?
結論
勞倫斯的中東經歷與《智慧七柱》的出版,使他成為二十世紀最受矚目、最被討論的神秘人物之一。關於他的著述極為豐富,其中以英國歷史學者 Jeramy Wilson 與美國精神醫學教授 John Mack 所撰的傳記最受推崇,書名請參見文末。
自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世界歷史已數度滄海桑田,中東地區的紛爭更似無窮無盡。然而在過去三年間,伊拉克與敘利亞局勢逐漸趨於穩定,昔日巴勒斯坦的土地也忽然綻露一線和平的曙光;世界踏入人工智慧的時代,經濟學家並以「創造性的破壞理論」獲得諾貝爾獎…。願人類繼續挑戰「不可能」,讓世界更臻美好。有夢最美,而實現需要行動,有時也難免伴隨「創造性的破壞」。行文至此,不禁想起勞倫斯的一段名言(註:出自《智慧七柱》1926 年私人訂閱版〈前言〉),在此以原汁原味的英文列出,為本文畫下句點。
“All men dream: but not equally. Those who dream by night in the dusty recesses of their minds wake in the day to find that it was vanity; but the dreamers of the day are dangerous men, for they may act their dreams with open eyes, to make it possible.”
書訊
原文:Seven Pillars of Wisdom by T. E. Lawrence
中譯本:《智慧七柱》蔡憫生譯,馬可孛羅文化出版
傳記性參考著作:
- Jeremy Wilson, T.E. Lawrence – Lawrence of Arabia: The Authorized Biography
- John E. Mack, A Prince of Our Disorder :The Life of T.E. Lawren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