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開始：聊天，是我理解世界的方式
潘宣羽
我從小就喜歡跟人聊天。
國小二年級時，小手冊裡記滿了幾位好朋友的電話，每天輪流打。名義上是確認功課，最後總會聊到忘了時間。為了不讓別人覺得我聯絡得太頻繁，我甚至替自己排了一份每週通話表，把每個人的日子錯開。除了偶爾要面對媽媽拿著電話帳單的怒吼之外，我一直都很享受與人交談、聽人說故事。
現在回頭看，我才發現，那些看似漫無目的的聊天，其實早已成為我理解世界的方式。
我的家庭從小給了我藝術與文學的養分，但在當時的社會氛圍下，我大學仍選擇就讀商學院。那並不是一段快樂的日子。直到畢業後前往美國攻讀視覺設計，接觸電影創作，我才真正找到自己。小時候畫漫畫時反覆練習的分鏡，忽然都派上了用場，電影語言對我而言彷彿是一種早已熟悉的母語。
一張地鐵票，通往全世界
搬到紐約後，我進入布魯克林的社區電視台 BRIC TV，擔任製作人，一待就是十年。
工作的內容很簡單，也很幸運：走進不同社區，和不同的人聊天。
布魯克林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移民。一張地鐵票，就能帶我走進完全不同的文化與生活。上午可能採訪東亞移民，下午走進穆斯林社區，晚上再拍攝拉丁音樂演出。每天都有新的故事，也讓我慢慢理解，「家」並不是固定的地方，而是一種人們努力維繫的生活方式。
2016 年，我採訪了馬友友絲路樂團的敘利亞單簧管演奏家 Kinan Azmeh。原本只是一次五分鐘的人物訪談，卻讓我深受震撼。我第一次感受到，有些生命故事根本不是幾分鐘可以承載的。
那次訪談，成了長篇紀錄片《HEAR, EAT, HOME》的起點。
這部作品從音樂、美食與藝術出發，記錄不同離散族群如何在陌生的土地上重新建立家的感覺。沒想到，一拍就是十年。
這十年間，美國經歷了穆斯林旅遊禁令、疫情以及亞裔仇恨犯罪。我原本只是記錄不同族群的故事，後來才慢慢意識到，自己其實正在見證一段屬於這個時代的移民史。
疫情與戰爭：在動盪中看見彼此
2020 年，疫情讓世界按下暫停鍵，我也離開了 BRIC TV。
那段期間，我和紀錄片夥伴 Nancy Wolfe 幾乎每天通話。我們開始思考，當所有人都被困在家裡，要怎樣保持與世界連結？
於是，我們邀請來自十一個國家的朋友，以最簡單的方式記錄自己的生活。有人分享獨居的日常，有人面對種族歧視，有人一邊工作、一邊當家長兼教師，也有人默默守護自己的社區。
兩年後，四十分鐘紀錄片《Alone/Together》完成，並多次受邀於紐約影展放映。
疫情解封後，我邀請《HEAR, EAT, HOME》的音樂家們在朋友家的後院重聚。大家久違地一起演奏、一起大笑，那一刻，我重新感受到音樂真正的力量。它不只是表演，而是人在經歷分離之後，再次確認彼此仍然存在。
然而，疫情漸退，但世界的動盪從未停歇。
2022 年俄烏戰爭爆發，我開始記錄旅居紐約的烏克蘭離散社群，也因此認識了在瑞典協助烏克蘭難民女性的藝術家 Ludmila Christeseva。我們後來合作完成紀錄片《Weaving》，延續對離散、創傷與重建的關注。
一路走來，我發現，無論來自敘利亞、烏克蘭，還是其他地方，人們面對失去家園時，都有著相似的情感與掙扎。
拍了那麼多人，那妳自己呢？
疫情解封後，於紐約皇后區友人的後院演奏會拍攝現場
拍攝《HEAR, EAT, HOME》期間，監製 George Hirose 問了我一句話：「妳拍了這麼多人的故事，那妳自己的呢？」
George 的家族曾經歷二戰期間日裔美國人被送進集中營的歷史。長輩為了保護下一代，很少談起那些傷痛；然而，正因為沉默，反而讓後代更難理解自己的身份與家族記憶。
他的提問，也開始讓我重新回頭看自己的故事。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一次家庭聚會。
當時，在華盛頓州讀大學心理系的外甥，因為一份課堂作業開始深入研究台灣歷史。隨著對歷史的理解增加，他也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的家庭背景與身份。有一天，他打電話回家問媽媽：「我們明明說自己是台灣人，為什麼母語卻不是台語？」
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其實濃縮了許多台灣家庭共同經歷的歷史。我開始回溯台灣近代史，戒嚴、白色恐怖與二二八事件，也重新理解語言、身份與記憶之間的關係。
最後，我把這段尋找答案的過程拍成《小島春風》，成為《HEAR, EAT, HOME》的一個章節。
從拍別人的故事，終於找到了台灣人自己的故事。
將故事延續下去
2026 年，《HEAR, EAT, HOME》邁入第十年。
如果人生以一百年計算，這部電影陪伴了我十分之一的人生。
一路上，我很幸運遇見許多願意分享經驗的前輩。荷蘭紀錄片導演 Frank Scheffer 得知我們記錄了同一位音樂家 Kinan Azmeh，不僅主動分享珍貴的歷史影像，更對我說了一句我始終記得的話：「把這些 DNA 延續下去，是對這個世界的一件好事。」
紀錄片真正留下來的，也許不只是影像，而是那些原本可能被遺忘的故事，仍然有人願意繼續傾聽、繼續傳遞。
回頭看這十年，我拍過許多人的「家」。而真正的收穫，是我終於開始理解，家從來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地方，而是歷史、記憶、語言，以及那些願意一代一代傳承下去的故事。
<2026-0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