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儀
那是一段遙遠而緩慢的記憶,卻從未在心底消散過。
台灣還在日據時代,那時的日子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節奏——緩慢,樸實,卻自有一份安然。那個年代娛樂不多,泡澡便成了尋常人家裡一種小小的幸福。街坊巷尾總有那麼一間澡堂,終日飄著氤氳的水蒸氣,混著皂香與人聲,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親切與鄉愁。那裡是冬天裡最溫暖的所在,也是人與人之間最沒有距離的地方。
台灣光復後,我大約四、五歲的年紀,媽媽常常牽著我去家附近街角的澡堂。那時澡堂分「男界」與「女界」,因為我還小,便跟著媽媽進了女界。一踏入門,撲面而來的是熱氣與皂香,空氣裡夾雜著水聲、女人們閒聊的笑語,牆壁上凝著薄薄的水霧,一切都顯得朦朧而溫柔。
媽媽總是先在角落找好位置,叫我好好站著,用那種溫柔卻不容拒絕的語氣說:「把衣服脫掉,不要亂跑,也不要亂看。」那一刻,水汽將我的小小身軀輕輕包圍,心裡既有幾分緊張,又忍不住好奇。
小孩子嘛,偏偏越不讓看,越想偷看。我悄悄轉過頭,但蒸氣太濃,什麼也看不真切,人影都如水墨暈開,模糊而柔和。奇妙的是,在那一片朦朧之中,我眼中看得最清楚的,始終是母親的背影。
那是一種很安靜的美。
不是華麗,不是刻意,而是一種令人覺得「她就應該在那裡」的存在感。她的背,在霧氣裡,像一座穩穩的山。那時年幼的我,還不懂什麼叫依靠,卻已在心裡明白:那個背影,就是我的整個世界。
時間過得很快,像一池溫水,悄悄地涼去。
轉眼間,母親已是九十二歲的老人了。她行動不便,我便接她來與我同住。家裡請了一位阿姨幫忙照料,但週末阿姨休假,母親的日常起居,便全落在我手上。
那年夏天特別悶熱,空氣裡彷彿連呼吸都帶著濕意,黏在皮膚上,叫人難受。每天晚飯過後,我都會替媽媽洗澡。她自我離開台灣那年起便吃素,如今已整整三十二年;那時她形體消瘦,步伐遲緩,我扶著她慢慢走進浴室,請她坐上椅子,輕聲說:「媽,面向牆壁。」
話剛說出口,我忽然一愣。
這句話,我曾經在哪裡聽過。是幼年在澡堂裡,是那個水霧瀰漫的午後,是她對我說的。時間像一條河,在那一個瞬間,悄悄地繞了一圈,回到了原點。
我用溫水輕輕潑在她的背上,水流沿著她的肩膀,順著歲月留下的紋路,緩緩往下滑去。那不再是我記憶中那個挺直的背影,而是一副承載了無數愛與犧牲、如今已漸漸凋零的身軀。我的心,悄悄地收緊了一下。
我請她閉上眼睛,幫她洗頭。手指在她稀疏的髮絲間慢慢移動,泡沫一點一點地起來,又一點一點地被水沖淡。她很安靜,像個孩子一樣,溫馴地配合著。
我用毛巾沾著肥皂,替她擦背、擦手、擦腳。那些動作很簡單,但每一下,都帶著說不出口的情緒,像是一種無聲的傾訴。她自己洗正面,洗臉,把臉仔仔細細擦乾淨。最後,我用溫水把她整個人沖洗一遍,再用大毛巾把她輕輕包起來,讓她坐著歇一會兒,才慢慢幫她換上乾淨的衣服。
她常常笑著對我說:「真不好意思,還要你幫我洗澡。」
我總是回答:「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以前,不也是妳幫我洗的嗎?」
就在那些平凡的夜晚裡,我才真正明白了「報親恩」三個字的重量。孝順,有時並不需要什麼轟轟烈烈的行動;恰恰相反,是這樣一點一滴、日復一日最尋常的陪伴與照顧,把愛輕輕揉進每一道皺紋、每一寸肌膚之中。
我不知道,這世上有多少人曾親手替母親洗過澡。對我來說,那從不是一種負擔,而是一份福氣——甚至,是一種恩賜。每一次替她沖水、擦身,我都感覺時間在輕輕地對我說話,提醒我:人的一生,能有機會親手照顧自己最深愛的人,是多麼值得珍惜的事。
所謂的愛,不只是擁抱,不只是言語,而是一種緩慢、平凡,卻能滲入骨髓的陪伴。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人生是一場旅程,那澡堂裡的蒸氣,便像記憶的霧氣,讓過去與現在緩緩重疊,模糊了時光的邊界。媽媽的背影,從來不只是美。那是一種傾盡一生、始終如一的給予——是支撐,是庇護,是無聲的祝福。
而那道背影,我會記得,一輩子。
<2026-04-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