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粒(陳美麗)

工作一忙就晨昏不定,三餐不繼,有時到七、八點鐘才回到家,看到外子孤零零的在薄暗的廳上發呆,爐灶還是冷冷的,心裡真是又氣又憐。外子常告訴我說﹕「妳們女人真笨,不會用女人最好的武器–溫柔撒嬌,男人就酥軟心軟的不必吃飯也會飽的。」我真想試試看在這情況下向他灌灌迷湯,看他是否肚子會飽。

真不想惱羞成怒,更不願犯上歉疚症,所以我心平氣地向外子說﹕「如果我趕不回來煮飯,你能自己在冰箱裡挖些東西熱熱吃,或到外面去吃個飽,你要是能渡到年度結束不餓死的話,暑期時,我將全心全意服侍你,補償你,任你安排,甚至陪你去釣魚。」

「真的!」他眼睛一亮,半信半疑的問。相信他聽入耳的只是那最後的一句話吧!

「我什麼時候說假話!」我認真的回答。

五月還不到暑假,外子就逼不急待的要兌現我的那口頭支票,送了一套釣魚桿作為我的生日禮物,甚至連釣魚執照都替我買了,真是想得週全,我真分不清這是專制的愛或真心的愛呢!

外子獨鍾釣魚有相當的歷史,他常說他小時候除了讀書或下田,唯一興趣的課外活動是到河邊釣魚。他認為打球、打牌、下棋或交女朋友都需要伴或看人的顏色,且都是競爭賽強的,學校與社會的種種競爭的壓力已夠大了,不願課外業餘還得那麼緊張著神經細胞,自覺自悟的認為釣魚最能消遙自在,與世無爭和忘卻凡塵的煩愁。

他的釣魚,我和兒子都說還是小兒科的,並不是怎麼專家或瘋迷,不會像賭博的人浸溺不省的會導至傾家蕩產。他會暈機暈船,所以無法像個漁夫或高級業餘釣魚家會駕船出海釣大魚,他只是個在山裡谷裡的小溪川或池塘、水庫地帶釣小魚的小漁人。工具簡簡陋陋的,只在假日或閒時才去近郊河川釣釣幾下。

因他沒有其他特別的嗜好與奢求,所以年節或生日,兒女妻子就只好借名送送些釣魚的用品作為禮物。幾年收集下來,才有幾套現代化的釣魚桿、釣具箱、人工魚餌、補魚網、橡膠半腰吊褲、釣魚帽子和夾克等等,被裝備鼓勵成熬像個樣的釣魚人了。

曾有一年,大概十多年前了吧,住在高爾夫球場附近,鄰居同事不少熱中打高爾夫球。想著他學業有成,事業有就,就送了他一套高爾夫球具,心想他該也學會些上流社會的玩意兒,交遊些達官富賈顯要等等人物高級高級一下,我也可以沾光進一進“貴婦”級的社交圈。沒想到,他的氣質不夠,寧可與河岸的濁水污泥為伍為友,一桿在手,遠離人群、時髦和富貴。

近年來生活較安定,多閒情,釣魚就成了他的寵兒,像好色好杯的男人,溫飽思淫的看到流水湖池就動心的要去調情,連搬家找房子也得要門前有小河,屋後有池塘的才會中意。我們搬過幾處住家,都是過馬路不是有河就是有湖,他常清晨或黃昏下班後,就先去河邊溫溫情才回來見妻兒。多少的日子我週末要值班,他卻帶著兒子在那兒釣魚消磨掉了。我真該感謝他的寵兒呢,使他樂得不知抱怨,減輕不少我的心裡歉疚負擔。

儘管如此環境優美方便,男人的愛情還是不專的,日久還是會生厭,家花還是不比野花香,他在週日裡就將就的在家附近釣,到了週末假期,還是不嫌開著車子一、二個鐘頭的地方去另尋新歡,只要一聽有好的釣魚處就心動的要躍躍一試,他真是的老青春,越老越不羞的到處著迷。

他又像個戀愛家、傳教家或革命家,自認為釣魚是世界最羅曼蒂克和最和平的活動,每個人都像他那樣能沈醉於釣魚的戀情,體會釣魚的樂趣與恬逸的享受,天下就能太平,人類就能身健命長心樂。他的鼓吹推銷他的釣魚“理想”主義,並不下於任何傳教家或革命家的熱忱與激奮,他深信著他的釣魚理想理論可以修身養性治家平天下。

不知是我那潛意識的醋勁、反抗性或不同於他的神經細胞,我甚不買他的釣魚論,他的釣魚迷也一直令我不能苟同。想想在河邊“搧東風,靜靜憨憨的在那兒等魚上鉤是多麼無聊,他常一大早四、五點就出門踏露水,任晨風洗臉龐,春雨濕衣褲,有時西北雨一來,到亭下或車裡避避陣雨的又繼續釣。

我常笑他比去找情人更有勁,他更是不掩飾的故意逗我說釣魚確是有像找女人一樣有浪漫的情調,釣到魚的興奮快感有如那性高潮的滿足,這些感受確實是我這局外人們不能理解的了。他還像推銷迷藥的人,一再的鼓吹說服我嚐試入迷,就像那些販賣迷藥的人,並不管別人的體質與口味是否適合,總是給予 “相信我的就有得救” 的聖言或 “包君滿意” 的招牌。

我在此愛情與盛情難卻之下也只好試試。摸摸我那精美的生日禮物,他把零件、線鉤都替我完整配置得好好的,令我不動情也動心。他一再的還哄說,說我是可教之徒,他要領我去分享那釣魚的高潮甜美的境界,說我一旦體會了就會食髓知味的著迷。

過去我也為看顧兒子跟他們去釣魚、捉螃蟹和釣河蝦,有趣是有趣,但要我坐半個小時拿著魚桿閒等,我的肌肉神經就會反抗的不和諧起來,所以我實在不敢說我能體會出什麼髓味。

以前我常帶一本小說或一只畫筆坐在樹下草上遠陪著,也自有我消遙飄逸之處。他對我看小說之迷,像我對他的釣魚迷一樣的看不順眼和不理解,我們各持有其偏愛與領悟的理論與境界,該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哲理遇境。

我還是實踐我的諾言,第一個禮拜天的休假,我就陪外子要去釣魚,我武裝齊全,穿著運動鞋,長袖長褲,戴草帽的拿著我的新魚桿就要上路了。

外子竟像女人出門一樣的妝拌半天,摸東摸西的忙著準備釣魚工具,不像平日出門時那樣,老早就坐進駕駛位的催人。他慢吞吞將魚具箱裡的那些人工餌、錘子、鉤子、刀剪、浮標等等零件一一查視,連捕魚網和魚桿也得打開細查再細心摺回。魚餌、蚯蚓、麵包等等一一包裝整齊。叫我這急性子的人等得浮躁,他卻耐著性戲弄的向我說﹕“要培養對釣魚有情趣與熱狂,第一條件就得先有準備工作,細心的檢查釣魚工具,要作一番培養功夫的,像妳這樣急躁就不會有情調。”他竟叫我如果等不耐煩,又不幫他創造氣氛情調的話,就到前院用沒有鉤的魚桿先向草地練習拋線,我沒好氣的向他說﹕“你是不是要向鄰居廣告我是征服的一個釣魚信徒了?”

好不容易上了車,他馬上就興緻高揚的談述以往的許多釣魚經。小時候怎麼地炒米糠沾黏土的投入湖中吸引小魚誘惑大魚,怎麼地用香蕉皮、西瓜皮和殺魚的葷水在木箱裡養紅蚯蚓。以前地怎麼地用克難竹桿作釣魚工具,沒有那收線的軸輪,看到魚兒上餌,就得像放風箏一樣的往後退跑,將魚兒提出水面滾到岸上的地面,看著魚兒在地面上翻跳有一番難以形容的趣味,他還說很多釣魚人的工具和餌具都很講究也不見得就釣得到魚。

他用過很多不同的魚餌,例如玉蜀黍、麥片、麵團、豬肝、雞肝、鮭魚卵、小魚小蝦、蚯蚓,還有各色各樣的假餌,不同的餌釣不同的魚,大的魚餌釣大魚,小的釣小魚都有其一套的道理與學問。

我更有個有其父必有其子的釣魚迷的兒子,他常年費心的在報章雜誌上蒐集不少魚餌的資料與作法。他的釣魚更是另有一套學問是不在話下的。

在美國大蚯蚓和小餌魚都是算隻算打賣的,就是塑膠作的假餌也不便宜,他們父子花用的本錢在釣魚上都夠買一年的魚吃而有餘呢!

風和日麗的五月天,陽光、氣溫、微風都恰到好處,真令人舒心開懷。我這釣翁不在魚,提著魚桿坐在岸邊,滿意的享受這春天的新鮮空氣,聆聽樹上春鳥唱情歌,欣賞野花遍地嬌艷競秀,馨芳滿空飄香,真無比清爽浸靈。

這裡是個河流堵壩成的一水源地,寬闊得像個大湖,岸邊樹林叢密青翠,河水從百碼寬的堤壩柔雅流瀉成寬大的瀑布,像層薄紗幃幕蘊藏著萬種神密的情態,潺潺的流水輕奏著激流聲,令我聯想起小時候去關仔嶺,驚嘆於“聽水廳”的新奇。河中淺擱著古老的朽木橫根,斷崖峻石,使流水沖激迴旋,輕拍著叢叢秀勁的籚草,構成一副優美綺麗的活動圖畫。

岸邊散落著釣魚人,有人在上流靜湖處,有人在船舟上,有人在下流漩渦處,各佔地盤,各自靜默獨釣。老幼男女各形各色的人物,各式各樣的釣魚形態。

使我驚訝的,竟有不少女人,還有歐巴桑樣的婦女樂於此道,不知這些女人是釣得知味入情入境,或也是被迫奉陪來的?

看這些人有的魚桿掛在枝架上,有的一人二、三枝的一起釣,大多數的人都好像心不在焉的,眼睛放在遠處,似乎連靈魂也離身的呆癡著,有的不寧靜的拋線、收線的忙碌著,有的流動的這兒停停釣釣,那兒停停釣釣,有的遠躲人群孤傲的獨釣獨享,偶而也有那忍不住高叫歡呼的想要分享其興奮與收獲。噯!同樣是為釣魚為趣為志為目的的,竟然有如此多不同的心態、形式手法的景光。

外子選了堤壩下的一水渦處作陣地,他說﹕「魚兒大都是逆流而行,許多魚上游至堤壩下被截住了,所以這處一定有魚被陷圍,是最好的釣魚地點。」

「真的!魚是逆流而游?」我懷疑的問。

「當然是逆游,否則偷懶苟同苟安的順水而游,不是很快游到大河大海裡游進大魚的嘴裡了嗎?」他像真懂似的回答我。似乎有其道理。但認真的魚兒力游至上流還不是要被聰明的漁人釣上吃了,怎麼樣也抵不住命運的主宰吧!有俗言說人不力爭上游就會墜落,但儘管人們如何不願隨波逐流,也有力爭不上的阻力呀,有些時候還不是要認命的向造物者低頭?人能勝天嗎?宇宙有其自然的淘汰與輪迴吧!

外子提著魚網,撒些浸濕的麵包屑,捕捉些小魚作餌,我說﹕「既然有那麼多的小魚在這裡,同樣是這裡的魚兒,你怎麼知道或相信你要釣的魚就會來吃你的小魚呢?」

他笑著說﹕「妳怎麼那麼傻,妳看那些小魚靈活的游速,大魚那裡能那麼容易就抓得住,鉤上的小魚是停游一處的搔首弄姿,不精明的魚偷懶,食不擇物的就上鉤,那不是妳常說教的大道理——來得的容易或太美好的都不是好東西嗎?」可不是嘛?來得不費功夫的都有危險的陷阱。

釣魚有什麼要技巧的嘛,放上餌,拋進水裡,就是等候。

我的外子卻認為釣魚有一套學問的,他熱心的教我如何“準確”和“技術”的使用魚桿,又在如何拋線、上餌和抽線孜孜不倦的大上課。

我這幼稚科的能把魚餌拋進河中就已很了不起,很自滿得意了,才不管抛魚餌還有什麼大技術或大學問。

聽說釣魚全在耐性的工夫,我又是自明的急性鬼,所以一拋下魚餌,我就克制的要培養我的耐性,按著性子不急躁的任由我的魚桿在那兒靜候,兩只眼睛盯凝住那紅紅的浮標,望得我眼睛發酸,望得我呆癡麻木,連腦海心靈都一片空白的,一切思想情愫都像一圈圈的水波逐波而漩,那感受可能是像人家作催眠術,要使一切不愉快,驚恐的經驗事跡漂洗出腦海和意識。讓一切一切像水圈一樣泛沒無蹤,我甚至忘了我是在釣魚。

半天了,我的魚桿仍沒點動靜,外子就點示的說重新拋個新地方,抽回一看連餌兒都沒影了。連續幾次都是如此,外子就認為我是上餌不得法,所以他就耐心的替我裝上。每次稍有點動搖,收回一看,鉤上都空空了,外子笑我說我是來餵魚,並不是來釣魚。

外子今天的魚運也不怎麼好,他說我們出門得太晚,不是釣魚的時辰。他的久久也一樣沒魚來問津,但他悠然自在,一點也不急不失望的守候,甚有其怡靜的瀟洒。

第一次他釣上一條,就叫我去提著魚桿,要我嚐試一下與那愚魚搏鬥收線的經驗與興奮,我雖覺新鮮,但也不過如此的說不出所以然的有什麼大了不起。外子說我真是無藥可救。

事實上令我最困惑的是,我的餌是外子幫我上,有時也是他拋的,我還故意把我的魚桿拋近他的不離尺遠之處,怎麼魚兒要上他的鉤就不上我的?他有什麼高技能手?還不是一樣的餌,一樣的鉤?難道魚兒也懂得識知己?

偶而有魚兒來調逗戲弄,一來再來的都仍不上鉤,真叫我有那失戀的心境,幻想那失去的可是條大魚?使我真有說處出來的悵然。

三、四個鐘頭了,還釣不到半尾,真是納悶。外子倒是非常的陪小心,替我理線,拋線上餌,體貼萬分,好像怕我那“小姐脾氣”一來,嬌慍的要收攤回家就破壞了他的計劃。

我突然的發覺他的釣魚修養真是到了家。像個出家人修到靈性,慈悲萬分,不像平常看我笨手笨腳就冷嘲熱言的挖苦。他非常的柔情耐性的協助我、安慰我,真心想要我也能提昇我的領悟,享受他享受的境域。知道他的深情與用心,如此的釣不到魚,我也沒有什麼失望或抱怨,能在此良辰美景享受柔情蜜意,真可比仙境樂園了,我的心可真飄飄然的安適甜蜜,管他的魚兒上不上鉤。

他建議六月我們兩人拿一個禮拜的假期到深山去專心釣魚,為勞苦洗塵,為身心補養,也許還可以造化和同化我成為真正的釣魚人,不加考慮的,我滿口答應,並說可能的話最好也不必再下山來,我可意願作個釣魚婦去過世外桃源的生活。

台灣公論報 1985 #390期, 2026修文。

<2026-0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