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粒(陳美麗)

從髮型談起; 外子輕撫我新剪的短髮,感嘆說:「摸這頭髮,像摸個不夠豐滿的查某,覺得少了點味道。」我白了他一眼,推開他,嗔道:「去你的,真煞風景。」

他又老實地說:「我一直很懷念妳以前的長髮。妳知道嗎?當初我就是被妳那一頭烏黑秀麗的長髮吸引,長髮襯出妳的溫柔,也更顯女人味。我真不懂,妳為什麼不好好珍惜這樣的優點,偏偏總要追逐潮流、趕時髦?在我看來,妳的髮型變來變去,還是不如從前的長髮好看,何必花那麼多時間和金錢去剪髮呢?」

我帶著幾分嬌嗔回道:「你是在心疼我花那幾十塊理髮費,還是在嫌我除了長髮就一無可取?」

他連忙解釋:「我不是在乎花錢。我只是覺得,妳的長髮代表一種自然、純真、溫順的女性氣質。若拿妳對頭髮的處理來比喻妳對新時代女性角色的態度,也很貼切; 妳總是很快吸收新觀念,努力追上時代、追求新穎與完美,可是,也總在不滿足與不順意之間反覆更動、掙扎。也許,若妳還留著長髮,就不必一直追逐新的樣式,也能少受一些現代女性的苦悶與拉扯。」

我為什麼剪短髮? 我苦笑著說:「你這比喻倒是妙,可你對我的頭髮,實在知道得太少了。我何嘗不留戀以前那一頭美麗的長髮?只是,那樣的髮型早已不適合我如今的日常生活。」

婚前,我年輕、無憂,也有的是時間照鏡子、梳理頭髮,當然能把長髮養得烏黑亮麗。可結婚後,有了孩子,要忙家務、顧丈夫、帶小孩,睡眠不足,心情也常亂成一團,哪還有餘力細心照料頭髮?再加上產後掉髮,頭髮變得乾燥、脫落、雜亂,早已不復從前。

更何況,孩子還特別愛抓我的頭髮。每次一抱,他們就伸手亂扯,疼得我連頭皮都像要被扯下來。也正因如此,我才狠下心來剪去長髮,讓自己能更實際地適應現在的生活。

就像過去女人纏小腳,最後也因時代與社會需要而被解放;如今的髮型,其實也是一種順應現實的選擇。我相信,凡是有女性意識的女人,多半都會在服裝與髮型上多少回應時代潮流。除非是貴婦或明星,可以標新立異、自創風格;像我這樣平凡的女人,多半只能在現實與常情之間做折衷。不是我愛盲從,而是短髮確實方便、省事,也剛好符合時代風氣。

短髮需要常常修剪,所以看起來像是不斷在變,其實我也是怕你看膩了,才偶爾動點心思做些變化。只是生活愈來愈忙,為了少跑幾趟理髮店、少花些整理工夫,髮型自然越剪越短。照這樣下去,說不定哪天我真得剃光頭了。」

從短髮談到女性處境, 他望著我吃吃地笑,我拍了拍他,也笑著說:「你別笑。也許到了真正男女平等的時代,女人也會像男人一樣剃光頭,到那時,誰還會把長髮當成女人味的唯一標誌?不過,既然你把髮型比作新時代女性的心態,那我們就認真談談吧。

的確,就像髮型一樣,我也總是在追求、學習、充實自己,以回應現實與時代對女性的要求。可問題在於,我偏偏活在一個新舊交接、進退兩難的處境裡:一方面,擺脫不了舊式婦德教育留下的陰影;另一方面,又不能拒絕新時代的挑戰。留長髮不適合現實,剪短髮又不合你的審美,你說,我怎能不困惑、不委屈?又怎能不想與你理論,盼你多體會我的立場?」

他卻一本正經地說:「誰叫妳那麼自討苦吃,非要那麼認真地改變自己?像從前的女人,不也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嗎?何必爭什麼自我獨立,弄得到頭來裡外都忙,自己折磨自己?」

為什麼女人只能求安穩? 我忍著氣,平靜地說:「你別故意拿話氣我。連你這樣受過高等教育的男人,都還這樣看待女人的地位,實在令人寒心。難道你真希望我無知、無志,只乖乖接受你的照顧,做一個依附你的寄生者,好成全你的男性自尊嗎?」

看他沉思,我繼續說:「你還記得心理學家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嗎?人在滿足了最基本的生理與安全需求之後,會進一步追求愛、尊重,以及更高層次的自我實現。人若連公平、平等、尊重、獨立、有意義的生活都看不見希望,即使衣食無缺,也可能陷入空虛與絕望。所以就算你能給我豐衣足食和真誠的愛,若我不能發展自我、建立自尊、學會自立,也無法真正感到快樂與滿足。人活著,不只是為了被照顧,更是為了活出自己的價值,並且對他人、對社會有所貢獻。」

他默默聽著,我便接著說:「如今的女人,為了追求人生意義與自我實現,努力走進社會、投入工作;可同時,往往仍照舊承擔家務、照顧丈夫、養育孩子,活成一個被期待面面俱到的超級女性。女人其實已經夠忍讓、夠克制了,很多時候只是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一點一點地爭取改進,並非真要掀起對立或破壞秩序。若不是顧念家庭與社會,真要徹底反抗,局面必會更激烈。正因如此,女性的節制與體貼,反而常被誤解成軟弱或理所當然。」

我又說:「我常想,如果男人能更開明一些,願意與女人並肩前行,而不是慢吞吞地讓女人在前頭焦急呼喊,男女彼此合作,生活一定能更理想。如今雖已有不少女性走進公共領域與領導位置,但她們往往仍得同時證明自己事業成功、婚姻幸福、家庭圓滿,才能換來一句『她做得很好』。這種壓力,本身就是一種極不公平的要求。」

我一口氣理論著說了許多,像把滿肚子的委屈都傾倒出來。可他聽著聽著,竟有些恍神,只淡淡回了一句:「在我看來,男女本來就各有天職,所謂不公平,也許正是另一種形式的公平;問題不在制度,而在女人太不安於現狀。」

我抓了抓自己日漸稀疏、斑白的頭髮,不禁感嘆歲月無情。不管我算不算新時代女性,也不管我是否追逐流行,我都明白:從前那一頭年輕、烏黑、迷人的長髮,終究再也回不來了。如今我能做的,只是繼續尋找一種適合時代,適合我自己的髮型; 方便、合心情。至於他欣不欣賞,或許已不那麼重要;反正總有一天,我終究是會有個老媽頭。

(2006-10維聲102期/台灣公論報1987)
<2026-0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