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山的悲歌

《高一生獄中家書》視訊會記

楊遠薰

這是一首阿里山的悲歌，旋律澎湃、悲壯、優美，而悲歌的主角長得英俊瀟灑、一表人才，這就是鄒族的知識份子高一生。

六月初，華府台灣同鄉會的陳思穎會長打電話給我，說想找我主持一個有關高醫生的視訊座談會。我很自然地問：「是哪位高醫生？」

「不是高醫生，是高一生。」會長說：「他是一位原著民，也是台灣白色恐怖時代的受難者，在獄中寫了很多家書，現已付印成冊，我們因此要辦一個《高一生獄中家書網路視訊座談會》。」

原來我們華府地區的音樂家蔡懷恩博士回台灣舉辦巡迴演奏時，認識了極有音樂天賦的高英傑老師，方知高老師的父親高一生與一些鄒族青年在阿里山曾有過一段很悲慘的歷史，於是促成此次「高一生獄中家書視訊座談會」。

我於是上網查詢資料，發現有關高一生的報導甚多。整個事件曲折複雜，讀著讀著，真有墜入叢林迷霧之感；而事件的結局又非常悲慘，真讓人不勝唏噓。

所以我做了一個七分鐘的投影片，在視訊節目的開始，先介紹高一生的生平，然後由在台灣的高英傑老師和台灣國家人權博物館的陳俊宏館長分別說明出版《高一生獄中家書》的經過。

結果，這個視訊座談會引起不少熱烈的回響。我則因為感到大多數人可能和我一樣，對台灣阿里山的這段悲慘歷史相當陌生，因此特別整理高一生的故事，與大家分享。

高一生於1908年出生在嘉義縣阿里山的鄒族部落。十歲時，因為父親去世、母親改嫁，他被送到「蕃童收容所」，不久被一對日本人夫婦領養。

他的養父大塚久義任職嘉義警部，因此將他從山地的「蕃童教育所」轉至嘉義市內一所日本人就讀的小學校，並把他改名為「矢多一生」。

1924年，矢多一生考進台南師範。在學期間，展現他的音樂天賦與對文學的喜愛。

1930年，他完成四年的普通科和兩年的演習科教育，自南師畢業。然後，他回阿里山的達邦村，擔任老師、兼任巡查，成了鄒族第一位受高等教育的人。

矢多一生具有多樣的天賦。除了懂日文外，他會彈琴、寫詩、寫歌、編曲。他曾帶領族人到台灣總督府表演〈打獵歌〉，也常幫族人排解糾紛，所以在無形中，成為鄒族的領袖。

1931年與相識多年的同族少女湯川春子(後改名高春芳)結婚。婚後，夫妻鰜鰈情深，共同生育了十名子女，其中長子英生不幸年少夭折。

1945年，國民政府接收台灣，高一生擔任首屆吳鳳鄉 (現在的阿里山鄉) 鄉長。任職鄉長期間，他努力改善族人的生活、習俗與環境，並且向政府承租兩片開墾地，帶領族人到新美與茶山農場開墾、耕種。

他有一個小他十四歲的同母異父的弟弟，名杜孝生，是他母親改嫁後所生的。高一生送他的弟弟去唸台南一中和台北帝國大學醫學部(現台大醫學院的前身)，使他成為鄒族第一位接受正式醫學教育的人。他擔任吳鳳鄉長期間，杜孝生擔任吳鳳鄉衛生所主任，兼任新美農場場長。

1946年，一些過去被日軍徵召至南洋等地服役的鄒族青年紛紛返鄉。其中一位名為湯守仁的青年，很快成為這些青年的軍事領袖。湯守仁曾就讀日本士官學校，以中尉的官階退役，主張山區要自治、自衛。

1947年，228事件爆發後，嘉義地區因為許多民眾不滿國民政府，陸續發生動亂，當地的仕紳就組了一個「228處理委員會」。他們打電話給高一生，請他帶些人去幫忙維持治安。這時，湯守仁就率領六、七十名鄒族青年，請邀高一生一起下山。

他們於3月7 日抵達嘉義市區後，兵分二路。一隊幫忙維持市區治安，另一隊前往紅毛埤 (現在的蘭潭)，攻佔軍械庫，獲取不少槍械與軍火。然後，他們與嘉義民兵合力圍堵水上機場，作戰三日後，於3月10日退返阿里山。

事後，湯守仁與高一生被捕。幸好在另一位原著民菁英林瑞昌省議員的力保下，他倆 得以自首，然後被釋放。

林瑞昌是一位醫師，原名樂信．瓦旦，桃園角板山泰雅族人，畢業台灣總督府醫學校(今台大醫學院的前身)，是第一位接受正式醫學教育的原住民。1945年，他出任第一屆台灣省參議員，屢為「還我土地」等一些原住民的權益，在議會中提案。

228事件後，中國共產黨的勢力在台灣擴展得很快。國、共雙方都想控制山地，情勢暗潮洶湧。國民政府表面招撫山胞，實際暗中部署。蔣經國、連震東等先後上阿里山，由高一生接待。中國共產黨台灣省工作委員會書記蔡孝乾則成立山地工作委員會，派簡吉、陳顯富等人，積極接觸山地領袖們。

1949年夏天，林瑞昌、湯守仁、高一生、簡吉、陳顯富等人在台北市川端町月華園(現在的古亭區新店溪畔的餐廳)聚會。他們隨後共組「 高砂族自治會（後改稱「蓬萊族解放委員會」），由林瑞昌擔任主席，湯守仁擔任軍事主委，主張山地高度自治。

1950年1月，蔡孝乾抵阿里山，在高一生處召開會議。同年4月27日，蔡孝乾在嘉義竹崎落網。他被捕後，供出中共在台地下組織的名單，據說誅連1,800人。

1950年10月，「高砂族自治會」被國府破獲。湯守仁被迫繳械，然後與高一生第二度自首後，又被釋放。湯守仁並且被國府任命為保安司令部少校參謀，但國民政府沒有放過他們。

1952年2月，國府保安處以開保安會為由，誘高一生、湯守仁、林瑞昌等人下山，在竹崎車站逮捕他們，隨即押送至台北市青島東路軍法處看守所。

起初，高一生等人以貪汙罪被起訴，隨後改為匪諜罪。該年12月，保安處更以他們與蔡孝乾叛亂案有關，求處重刑。

1953年6月，國府軍法處宣判高一生等六人死刑。其他與此事件相關者，如武義德、杜孝生…等人，被判無期徒刑或一、二十年的重刑。

1954年4月17日，軍法處將湯守仁、高一生、林瑞昌、汪清山、方義仲、高澤照等六人交由臺北憲兵隊押至馬場町，執行槍決。

高一生被拘禁在青島東路看守所的一年七個月期間，親手寫了許多家書，寄回阿里山。其字裡行間充滿了對家人的惦記、對家鄉的思念及對妻子的情感。以下的這封信就是他寫的家書之一：

難忘的春芳：
妳一切都好吧
「健康勝過一切 儘管那些白銀 黃金 寶玉相勝千萬數 抵不上兒女珍寶」
妳記得這一首歌吧
能再有家和土地的話更好
家裡有許多堂堂正正優秀的孩子
物品讓人取去也無所謂
我冤情日後必會昭明
取用縫紉車之前，我特別想穿妳縫製的衣服
一件白色的襯褲 (冬天的一些物品不衛生) 像短褲那樣附有繫帶 下面是西裝褲的樣式
白色的方巾 (四尺左右) 一條
田地和山野，隨時都有我的魂守護著
水田不要賣
高一生

他的文字相當優美，一些句子如「田地和山野，隨時都有我的魂守護著」，宛如詩歌，令人讀之，不勝唏噓。

高一生被捕時，最小的孩子猶蹣跚學步，最大的女兒高菊花則已自台中師範畢業，其時當小學老師。她當時四處奔走打聽，曾到青島東路看守所探視父親。

高一生被槍決後，一家生活無著，高菊花為幫助家計，乃辭去教職，下海鬻歌維生。她取藝名「派娜娜」，在美軍俱樂部駐唱，是當時頗有知名度的一位女伶。

高一生的次子高英傑在父親罹難時就讀台中一中初中部，後來進嘉義師範，畢業後終生從事教育工作。三子高英輝成長後唸神學院，爾後成為天主教駐阿里山區的一位神父。

高一生的案件在當時國府集權、高壓的統治外，沒人敢說。爾後台灣長期戒嚴，沒人敢再提。歲月靜靜流逝，一切苦難交由受難者家屬默默承擔。而在這段漫長的歲月裡，高一生的獄中家書，縱使早已泛黃，卻始終被家人暗中珍惜著。

2000年，台灣總算政黨輪替，爾後開始有一些轉型正義的聲音慢慢出現。2007年，一個以推動轉型正義為己任的民間團體–「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成立。2013年，高英傑老師在家人同意下，將保存了六十年的56封高一生獄中家書捐給「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

2018年，「台灣國家人權博物館」正式成立，由前東吳大學政治系副教授暨「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理事長陳俊宏博士擔任館長。

陳館長請人將高一生這56封獄中家書予以整理、翻譯、付梓，總算在 2020年5月28日在台北舉行新書發表會，落實了台灣原著民的轉型正義。

我因緣際會認識高英傑老師，從而窺探台灣曾經有過的一段極為隱晦的歷史，心中無限傷感，因此寫下此文，盼讓更多人知道阿里山的原住民歷史，更盼台灣的人權能進一步推廣，讓含冤的人能獲得清白與正義。

<2026-0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