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祺
今天的《紐約書評》上面引述了這麽一小段話:
I was suffering from what the Greeks called aporia: a helpless, immobilized confusion, a lack of resources to find one’s way out of a problem.
這段話是Daniel Mendelssohn 在六年前的文章,“在《奧迪賽》中找出路” 的文章裏説的。
這篇文章用了一個古希臘字,Aporia。說起來非常有趣,因爲它是後現代主義理論興起之後,才突然變得很流行的字。我在1989年回去臺大(清華)客座的時候,因爲談到後現代主義,而遇到這個字,不知道它的意思,所以去查字典,結果發現我侄兒(他學的是電機,用不到大的字典)案上的字典沒有這個字,於是就去台大(可能是英文系的系圖書館)翻查大一點的字典(好像是韋氏)居然也查不到。我大爲驚奇,於是決定去查《牛津大辭典》(OED),所幸查得到。但是這個圖書館的OED好像是50年代出版的,雖然有Aporia 這個字,卻只有很短的兩三行而已,完全沒有引用任何例句。
我不覺折服,深感學文學的人真的是搞怪,十分會整人。
我懂了這個字之後不久,就發現Prajensit Duara 也在他那本名著, Rescuing History from the Nation 用了這個字。Duara 以使用後現代主義理論來寫中國近代史學思想而有名,因此他用這個字並不奇怪,我也暗自高興,我認得這個字。
這就是説,大概是晚到1990年代以後,這個aporia 才因爲一群文學理論的學者的使用,而流行起來。
2004(?)年左右,我在布達佩斯參加一個史學的會議,Hayden White 也在場。我跟他提起這個字,他當然認得,畢竟他是後現代理論的大師。結果他對我説,這個字在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用了很多次。White學術高明,他這麽説,我當然相信。
有趣的是我也曾經試圖閲讀康德的這本批判(1969),但是的讀了幾十頁之後,發現以我讀書的速度,絕對來不及趕在兩個星期讀完,更不要説寫一篇報告。所以我只好改讀Copleston 的哲學史。他的七本哲學史中的第五冊有大約半冊是在談康德這本《理性批判》。我很努力把它讀完,還真的寫了報告。有趣的是,Copleston 顯然并沒有特別對這個字下功夫去解釋。
我的老師(Franklin L Baumer) 看了之後,對我説你大概是讀懂了,只是你最後一兩段説到他的“實踐理性”,並不正確。他還安慰我説,康德非常困難(我不知道老師爲什麽指定我寫康德!)我對老師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因爲我並沒有進一步去讀“實踐理性”的部分,真是逃不了他的法眼。
中原正朔
有一個關於中國歷史的問題,就我所知從來沒有人系統提起。但是他對中國人的社會觀其實有很重要的影響。
趙佗是在漢初在今天的廣州地方建立了一個南越國。這個國家持續了將近90年,終於被漢朝滅亡。有趣的是《史記》的記載說趙佗是今河北省正定縣的人。我相信他是北方人大約不會錯,有趣的是他還建議秦朝政府從中原遷居50萬的居民至南越。目的是所謂的“實邊”。他們一家人在這個地方傳了四代,這才被正式承認收歸為“漢[朝]人”。
王審知是史書(新、舊五代史)上記載為五代十國時閩的開國之君。史書説他是光州固始(今河南信陽)人。他就不像趙佗,沒有什麽命官的輝煌身世。基本上是“逃難”到福建地方,建立了效忠唐朝的政府(已經崩壞,快要滅亡)而被任官,但是十幾年之後,唐朝覆亡,後梁政府無力控制他們兄弟,於是自立為閩王,後來被稱爲閩太祖。他和他兄長的早年歷史都不是很清楚。但是後代總是宣稱他們是北方人。今天,台灣有些人還自稱祖先是來自河南固始。
另一個人陳元光,被稱爲開漳聖王,他的生平就更為好玩,因爲“正史”裏面沒有關於他的記載,早期的記錄常常說他也是“光州固始”人,事實上,好幾位人類學家認爲他根本是閩地的土著。只是後人一定要避免被說不是漢人,便在編撰宗譜、記錄時,加入各樣的傳説,穿鑿附會,儼然是中原文化大族。(《百度百科》的“陳元光”條對這個問題有相當簡短扼要的討論與考證,並附有各樣的參考資料。另《維基百科》也引用了王明珂來討論這個問題。)
中國人“慎終追遠”,一定要説自己是中原正朔下的順民,最好還是衣冠氏族的後代。覺得這樣才光輝榮耀。我看宋代人的家族記錄的時候,常常有明顯而有疑問的例子,所以常常覺得影響了美國一代學者的Robert Hartwell 的理論有很多問題,因爲許多人的譜系一看便覺得不可靠。
倒過來說,這也是因爲中國人記載自己的家世時往往加油添醋,所以造成這麼一個結果:不是因爲要光耀自己的先人,就是因爲傳説不全,假手識字的讀書人來編寫。文人收一些潤筆費,由於沒有什麽根據,於是隨便抄襲,這種例子我看到的很多。常常有人來告訴我他的祖先是什麽什麽地方的人,是什麽名人的後代。我往往只能苦笑。還有宣稱自己是堯舜帝皇之後,只能説荒唐可笑至極。 這種祖蔭的榮耀可以讓自己得到尊敬,或可以瞧人家不起(試想陳元光若承認自己是畬民的人,他的功業建立的起來嗎?)這樣的生命或社會哲學實在是中國人傳襲已久的文化特質,我認為很值得提出來深自反思。
<2026-08-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