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麗

如果把童年的回憶拍成電影,它該是一部黑白片,寂靜、素樸,有光與影的參差對比,還有一些不太真實的人物活動其間。這是一個被天涯遊子意象化的世界,我的腦海頑固的排斥任何色彩的渲染。

那是1950年代末期的台灣高雄縣林園鄉,一個在歷史博物館裏找不著的小鄉村。這兒有個小小的土地公廟,座落於T字路的交叉口處,橫向左轉兩三個店頭是一家演歌仔戲的劇院,垂直往下走,不久就來到父親的診所,隔街斜對著土地公廟,右邊是水泥行,左邊是照相館,其次是當時省議員黃占岸的大宅第。黃宅面對著一個大番石榴園,鄉下小孩常呼朋引伴,在這兒灌蟋蟀,堆土窯烤蕃薯,度過多少童年時光。講到小孩子,誰都記得腳踏車行店主的女兒,白膚金髮、瞇著眼,從車行門前走過,往往可以看到她。沒有人告訴我她的存在有何意義,她默默的獨樹一幟,替鄉下景觀添上不協調的一筆。

如果散漫的記憶必須以年代加以標誌,那麼首先呈現眼前的,該是母親懷孕時,隔鄰的占岸嬸指著她的大肚子告訴我,「你媽要生兒子了。」我必然只是呆呆的聽著,對生命的奧秘毫無感應,也許曾暗中嘰咕,「為什麼是生兒子而不是生女兒呢!」母親生產的那一天是另一個可以標示的里程碑。記得二樓的大寢室成天鎖著,此外,家中一切如常,沒有絲毫忙亂的跡象。黃昏時,門開了,父親出來吩咐我們「要洗澡,才能進去看新娃娃」。原來是個女娃娃呢,父親起初也許有些失望吧。然而隨著時間的消逝,二妹逐漸展現她伶牙俐齒、討人疼的性格,家人視之如寶,父親有空就逗著她取樂。此時家中有一男三女,父母親決定就此打住。

四兄妹天真未鑿的年代。兄林景福,左為作者。

小孩子的世界在二樓,它隔成三段,後有臥室,前有供著祖母神位的大廳,並附有小陽台。中段鋪著大塊的紅陶地磚,光滑照面,我一輩子再沒見過類似的建材。這兒常是哥哥演布袋戲的場所,鄰居的小孩聚著看,想必是帶給他莫名的滿足,因而樂此不疲。我們閒來偶爾溜到樓下餐廳,母親替孩子準備的零食都放在這裏。我最記得一個上著黑釉木質的日式圓盒子,裡面常放著青綠色的棗子,是幫傭的父親自家果園採下送來的。

母親雖有幫手,還是忙得不可開交:每早趕完菜市場,馬上到診所配藥,招呼病人。她對三餐魚肉菜的烹調極講究,因此不時穿梭於廚房診所之間。黃昏時刻帶來的一點清閒,正好用來澆花扶蔬,或招呼母雞和小雞入籠。如果雞下了蛋,她馬上小心翼翼的收起來,留著替父親添補品。農莊長大的背景賦予她大地般的堅韌生命力。

記憶中,醫院門口處有一張漆木長椅子,坐在這裡候診的,多半是赤著腳的田庄人,或村婦帶著小孩,甚至以演戲維生的花旦。我們從父母閒談中聽到一些人間酸楚,但印象不深刻。揮之不去的是父親掛著聽筒的專業模樣,但當他哄著打了針大哭的小孩時,簡直是醫生兼藝人了。有一次我溜進來,趁他不注意,從藥櫃取走一條半透明的軟膏。這東西塗在指甲上,油油亮亮的很好看。後來我可能把它送給幼稚園裏很疼我的一個小老師。那時她清湯掛面,白衣黑群,正是青春年華,有天竟在教堂內一個小房間裡向我示範曼波舞,令我受寵若驚,因此一直想報答她。

鄉裏唯一的幼稚園是教堂創辦的,我和大妹先後在這裏畢業,但已不記得學了什麼。想來那時的小孩是幸福的,沒有電視的污染,物質不充裕,於是我們對小小的東西都會感到好奇珍惜。我曾經在牧師娘那裏看到一盒盒的聖誕卡片,該是遠方的教友寄來的吧。它釋放出一種特殊的紙香,令我終生難忘。偶然在圖書館的舊書聞到這股香氣,我總是深深的再吸一口,愛不忍釋,彷彿期待著時光倒流。

沿著教堂的圍牆有一處禁區,大家都心照不宣。 放學後小孩在桑樹下玩膩了,便轉移陣地。我們小小的腳吊在半空,手拖著腮全身緊靠著牆屏息靜氣的注視。原來隔著牆緊接著是個木棚式的休息室,我們從空隙中看到裏面有個阿兵哥,身旁坐著他的女伴。男女獨處在當時的小孩眼中想必是暗示著驚世駭俗的事就要發生了;我們畢竟沒看到什麼,但好奇心也得到某一程度的滿足。

在幼稚園裏每天最期盼的該是喝牛奶的時間了,我們坐在各自的位子,耐心的等待老師提著大茶壺走到自己的坐位前,將杯子倒滿,然後慢慢享用。牛奶是由奶粉泡製成的,是美援品項之一。喝著熱熱的牛奶,隱隱的感受到那遙遠的強國的友情;這該是何等國家啊,我只能藉聖誕卡的景色想像。

小鎮似乎被花團錦簇的大千世界遺忘了,其實不然。即使一個不起眼的雜貨店也可能提供一個想像的窗口,它位於後街,附近有一條沙河,一座橋。那年我小學一年級,有回陪母親在這裏選購了一條黑絲巾,準備送一位同學作生日禮物。當時並沒有地球觀,聽說這是洋貨,知道是來自遠方的稀品。那時過生日的一定是外省同學,在她家進進出出也見識了一些異地風味的禮儀,烹飪方式,看到一些像洋貨的東西。

這兒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縣立林園中學正是我們心目中的高等學府,附近的清水岩亦不愧一大名勝,企業家該是過了橋那邊開著大木材行的阿象伯了。這裏也不乏叢林生態的種種暗示:慶祝新查某(妓女)來臨的爆竹聲,常把小妹嚇哭了;隔壁樓台上虎視眈眈的老鷹與我家出籠的小雞,奇妙的共存著…。 世界舞台上的名人我只知道幾位,他們是:蔣總統,朱毛匪幫,艾森豪總統,以及費正清(漢學家Fairbank) 。我八歲那年,父親因病而結束在林園鄉的醫務,全家準備遷至鳳山祖居。臨行前夕,和哥哥在二樓陽台上逗留,哥哥指著天上一輪明月說: 「未來回憶中我們將永遠記住這一時刻。」

(首載於台灣自由時報副刊)

<2026-0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