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美麗

遊覽過國內外無數大大小小的Cave(洞穴)，我家鄉人稱之為「仙洞」。我原以為，所謂鐘乳石洞大多只是類似相同；都在地層下黑暗深邃的地洞，由石灰岩、火山熔岩形成，或經海浪侵蝕而成。仙洞內容必都有鐘乳石柱、石筍、水晶、與地下河流、湖池等等，它們的差別在於其規模、形狀、色彩的不同，各有其被發現被建造的原理和歷史故事。

我始終相信地球表面之下，藏著許多神祕而未盡的地下世界。因此，每逢有機會遊洞穴名勝，我仍會興致盎然地前去探訪，再次走入一座歷史與藝術交會的博物館，裡面有百看不厭、挖掘不完的寶藏。

NATWA 2001 年會後，我隨團前往肯塔基州美國國家公園內的 Mammoth Cave 一遊。原本只是湊熱鬧，對這趟兩小時的行程並沒有太多期待；沒想到，那座偏遠的仙洞，竟帶給我一場奇妙的心靈洗禮，彷彿多喝了一碗「仙洞聊齋」般的心靈雞湯。

我們走的是導覽中較容易步行的歷史路線。沿途並未見到廣告中常用來招攬遊客的七彩奇石、奇特水晶柱，或雄壯亮麗的鐘乳石景觀；眼前呈現的，是座色調灰樸、少有華彩的一深長幽遠的天然地下岩洞。

當地嚮導沿途介紹：Mammoth Cave 是目前已知世界上最長的地下洞穴系統。它於 1941 年設立為國家公園，1981 年列入世界遺產，並於 1990 年成為國際生物圈保護區。公園面積約 214 平方公里，已探明的相連通道超過 580 公里，且探索仍在持續；每年仍有新的洞段與連接路線被發現。遊客可依體力與時間，選擇約 1.5 小時或 6 小時的導覽行程。

Mammoth Cave入洞時，座電動板車沿著通道緩緩前進。兩旁岩壁層層夾雜石灰岩與土塊，條條橫紋穿梭於石縫之間，宛如筆畫般的線條。在微光映照下，它們幻化出萬嶂千峰、石懸深谷、蒼茫連綿而變化無窮的畫面。

也許因為我熱愛圖畫，眼前的一切景物，在我眼中都自然化為形狀、線條、色彩與圖案。我的觀賞心境與注意力，總停留在這些圖像所蘊含的藝術意味上；任何景象都引我幻想無邊地展開，使我觸景生畫。

漫步洞穴之中，彷彿再次接受一場新奇而奧妙的心靈洗禮。每一幕景物都不只是岩壁與土石，而是充滿圖形意涵的幻夢藝術品。

眼前是一幅幅山水墨畫與浮雕巨作。有些圖像與雕塑，近似現代抽象油畫；有些又細緻幽雅，如古色古香的水墨長卷。

細看之下，彷彿圖中有圖：遠山近水、晨霧雲海、湖光倒影，甚至小山、水榭、長廊、山亭與拱橋等庭園景致，都隱約浮現。轉眼仰望高處，又見峭壁剛峻、石林高聳，像是一幅垂簾飛瀑、松嶺泉聲交織而成的巨大山水圖。

一路漫步，每轉一個彎，便像換上一幅新畫：有時是峰巒相連、叢林綿密；有時又像波光漣漪的海浪圖。忽而彷彿進入沙漠廣野，忽而又行於一線天樓道，使人聯想到武俠小說中的俠客神仙，夜行萬里重山，或閉關修心練功的玄奧境地。

印象最深刻的是，在一處特定景點，導遊將燈光調暗，使四周沉入黑暗，只在頭頂一角投下一束柔光。那景象如窺見天堂月宮，光影飄逸出塵，彷彿天使飛舞、仙女散花。

觀賞這片刻奇景之後，導遊將燈光全數熄滅。四周一片漆黑靜寂，我們全然置身於無際的黑色空間，安靜體會那無光、無聲、無依的黑暗境界。

那一刻，我彷彿臨近世界末日，又像身置棺柩之中，深陷於四周無憑的空間。那無光之境帶來一種難以言語的奇異恐慌，使人不由得思索生死一線之間的問題。

離開喧嘩雜亂的人間，是否也正是如此靜謐而無邊？此刻眼所見、腳所走之處，究竟是人間之外的另一重天地，還是通向天堂的隱祕境界？

洞壁上的各種圖畫與雕塑，都是塵土、岩石與水晶自然堆砌創作；而最令人讚嘆的，正是這些構造的排列與安置。它們看似同質，卻沒有一處圖樣與造形完全重複，只能說是同工異曲，各有妙趣。

這些作品百怪千奇、大異其趣，即使歷代藝術天才與大師，也未必能以妙筆揮灑出如此創作。令人不能不相信，這是千萬年前由天降神兵，以神斧神工砌建而成，是宇宙萬物主宰者所顯現的神聖威力。

創世之神也造就了人類，使人擁有同樣精巧奧妙的身與心，也具備複雜而奇妙的構造與功能。然而，人類所得的年歲終究有限。比起那些歷經千萬年歲月侵蝕與雕塑，仍能恆久矗立的自然創作，人類顯得多麼脆弱、渺小，又如此短暫。

觀賞仙洞壁畫後，那份超然的神祕感與充電般的靈氣，仍在心中迴盪。從夢遊般的洞穴走出來，重見天地，現實中的陽光與聲音重新包圍著我；眼前又是另一種美妙實景，心情與觸覺也逐漸熟悉起來，彷彿把我的世俗感官重新喚回。

隨後，我進入一間畫展室。那是當地畫家經評審入選的作品展，應當具有一定水準。我來回觀賞了幾趟，特別留意那些得獎作品。油畫第一獎題名為〈秋霧〉，畫的是一幅帶著陰沉氣息的小郊野風景；然而我左看右看，實在看不出霧氣的景象，也看不出用筆或著色上的特別功夫。其他水彩與炭畫得獎作品，也使我感到迷惘與失落，深覺評審之事很是見仁見智。

才剛在仙洞中飽覽神工巨作，我的視野仍漂浮在幻境之中。明顯地，仙洞壁畫留給我的，是一種超然神祕與攝人心魄的靈氣；畫展室中的作品，則喚回我世俗的眼光與作畫規則。

面對人間畫作，我期待看見筆工、色彩與主題的表達，期待人巧能近於天工，使俗物脫俗，捕捉人間景象與生態的藝術特寫，並引人共鳴其意境。這畫展相對的是有點意外的失望。

我像夢遊似的走出畫展室，卻帶著不同於走出仙洞時的情緒。同遊一個仙洞或畫展室，每個人觀看的角度與欣賞的重點必然不同；所神遊、所看見、所思考、所獲得的，也不盡相同。創物主如此安排，是否另有深奧微妙的情理？

在回家的道路上，我仍不斷思索與求悟：事物與藝術品的品賞，確實因人而異。每個人的觀看角度和應用不同，所給予的評價與反應也不會相同。

這趟仙洞之遊,夢幻藝境留給我一感悟：世間有不變的永恆，也有無常的幻變。創世之神有衪的神威和衪的旨意，凡事是衪主宰，是衪的奧祕，而人所應作的是凡事「包容與順從」！

<2026-0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