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文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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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八月，我前往烏克蘭朝聖。家人和朋友問我，為什麼要去一個每天遭受飛彈與無人機攻擊的國家。我自己也說不上來，只感覺有件重要的事長久在召喚著。我試著忽略它，卻做不到。
對這個旅程我有著許多不同的想法，其中有些連自己也不完全理解：為和平祈禱，與烏克蘭人民站在一起，感謝他們捍衛自由；我想以台灣人與美國人的身分，親身體驗戰時的烏克蘭，見證自由所付出的代價，而不是只在遠方從新聞報導看到。我也想盡可能理解，在充滿不確定性的處境中，憑著信仰生活究竟意味著什麼。我想與那位被釘在十字架上、又從死裡復活的基督相遇。此外，還有一些更私人的理由。我也帶著自己對死亡的恐懼、罪過、悔悟與重擔前往。我渴望親身體會耶穌的應許：哀慟的人必得安慰。
旅途中，一個意想不到的恩典，是我在一次空襲警報期間突然腎結石發作。疼痛持續了很久，劇烈得讓我以為自己的腎臟正在衰竭，甚至可能就此死在那裡。救護車把我送往醫院後，我就昏迷了過去。醫師、護理師和其他病人待我如同家人，儘管我們幾乎無法溝通。對我來說是幽谷裡的筵席。我感到安心和得到尊重。經過例行的尿液與血液檢查之後，又給我做了超音波和核磁共振檢查。之後，我被留在病房裡觀察了一段時間。病房裡另外兩位病人像照顧自己兒子一般看護我。離開時我要求繳費，那個醫師竟然笑著跟我說這是烏克蘭送給我的禮物，我不用支付任何費用。我當下被震驚到，對於我這個習慣了有保險還是要繳很貴醫療費的美國人來說，太不可思議了。對於一個陌生的遊客竟然可以友善慷慨到如此這般，更令人難以置信。初來乍到的我就這樣被溫暖到，也稍稍放下了對這趟未知旅程的擔憂和怕懼。因爲神用這樣的方式讓我知道祂的同在，也對這個國家和她的人民充滿了敬畏、友愛、和信心。
另一個的恩典，是我得以在基輔郊區的「戈斯托梅利動物收容所」做志工。原本，我希望能以緊急救護或外籍志願兵成員的身分去烏克蘭。去之前我特別考了無人機駕照和緊急救護技術員的資格。但我因年齡超過而不符合條件。之後，我打算在「螞蟻廚房」做志工，一間為前線士兵與平民做麵包的工廠。可是腦海中突然有一個念頭：我很想念家裡的貓咪，為什麼不去動物收容所看看？Google就這樣的把我帶去了那裡。
經過一天的試工與指導後，我有幸的獲得收容所主任的認可，而且讓我住在收容所裡，條件是我必須分擔夜間保全的責任，因為當時人手極度不夠。多數男人都上了戰場。我很感恩自己能睡在我照料的狗狗們的籠子旁邊。我不僅是志工，也被收容了。
照顧遺棄、受傷的貓狗，讓我感覺到即使在戰爭之中，慈悲也不會停止。即使經費日漸短缺，收容所仍盡可能的為數以百計的貓狗提供庇護和一個家。每一次餵食、每一次清掃、每一個微小的照料舉動，都彷彿成了一個祈禱。
收容所有一隻名叫 「壽司」的黑狗，是那裡的看門犬。不知為何，牠很快就喜歡上了我。偌大的收容所裡，我好像成為了一個隱修士，大部分時間獨自默默工作，照料貓狗，並為即將到來的冬天整理場地，儲備柴火。壽司的陪伴帶給我喜樂和安慰。牠每天會自動的離開我幾次，巡視整個園區，之後再回到我身旁，陪著我清理犬舍、整理空地、堆放柴火。夜裡，我仰望漆黑的天空，看著星鏈衛星一道道劃過夜空，壽司在草叢裡追逐老鼠。我志工結束要離開時，壽司似乎知道。他靜靜地站在遠處看著我，像極了兒子小時候無奈與我分離時的樣子，眼神裡的心酸與不捨也讓我一路淚奔。
收容所工作人員的熱情款待，同樣深深感動了我。儘管他們受戰爭的影響，薪資低生活匱乏，卻仍以溫暖、慷慨與耐心歡迎我。他們的這個小鎮「戈斯托梅利」曾經短暫的被俄軍佔領。四年前，俄軍以為能在三天內攻下基輔。所以這個鎮有許多被摧毀的建築和遍布各處的彈孔。俄軍也殺死了一部分的狗狗。摸著大門上遺留下來的彈孔，我只能想像當初他們與這些貓狗是如何的怕懼。現在我以陌生人的身分來到這裡，他們卻把我當成朋友接納，樂意拿出自己有限的資源與我共享。
不同於其他的觀光客，這趟朝聖之旅，我探訪了許多教堂，大部分都有數百年歷史。尖塔與十字架伸向天空，彷彿高舉著雙手，懇求上天垂憐。坐在那些古老而寂靜的教堂裡，我感到奇異的安寧。巨大的基石歷經無數歲月，見證著人類的興衰流徙歷史。
我前往基輔的獨立廣場悼念台灣志願兵曾聖光與吳忠達。他們在保衛烏克蘭的戰鬥中犧牲。我也看到很多美國志願兵紀念碑。身為台裔美國人，我與有榮焉。來自世界各國的紀念碑，鱗次櫛比的樹立著，這麼多熱愛自由和正義的人們甘願為自己從未謀面的烏克蘭人民獻出生命。耶穌說：「人為朋友捨命，人的愛心沒有比這個大的。」（約翰福音 15:13）我祈求這些為自由付出最高代價的英魂在天祝福我們台灣國早日誕生。我請墓園的管理人把我帶去的台灣獨立旗懸掛起來，讓她和其他國家的旗幟一起飄揚。驕陽下看著眾多的旗幟隨風搖曳翻飛像是在致敬英雄們，耳中聽到的竟也是上天傳來的光榮頌。
駐足於利維夫火星廣場公墓的墓碑前，行走在基輔獨立廣場上無數代表陣亡守護者的旗幟與照片之間，有時心情沉重地令人難以承受。我看到他們的親人靜靜地坐在墓旁，或溫柔地清理墳墓。那一幕讓我想起童年時台灣清明節掃墓的情景。這些死去的士兵不再只是新聞報導裡的一個個名字。他們曾是別人的兒子、女兒、丈夫、妻子、父親、母親與朋友。他們的犧牲，讓自由所付出的代價不再只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切身的情感與記憶。
烏克蘭與台灣的類似提醒著我：和平與自由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每一則新聞背後，都有無數平凡的人，他們只是渴望平靜地生活、養家糊口、自由地敬拜，並自主未來。我對侵略者的憤怒和對犧牲者的悼念逐漸沉澱為無言的祈禱——為烏克蘭、為台灣，也為所有生活在戰爭陰影之下的人民祈禱。
在烏克蘭停留期間，空襲警報逐漸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然而，教堂依然敞開大門，家庭繼續過著他們的日常。人們工作、祈禱、歡笑，彼此照料。他們的勇氣並不誇張，而是一種平凡的勇氣：普通人拒絕放棄自己的人性，也拒絕放棄希望。恐怖主義失去了恐怖。這就是烏克蘭奇蹟！四年了，而且烏克蘭越戰越勇，俄羅斯被打的mi-mi-mauh-mauh。很多人忘記了當初全世界一致認為烏克蘭過不了一個月。
生活在隨時可能遭受飛彈攻擊的環境中，也讓我經常思考自己的死亡。我聆聽空襲警報、防空炮火，以及遠方傳來的爆炸聲。聽著那些驚恐狗狗的吠叫和嗚咽，我也想自己是否會在這趟朝聖旅程中死去？我深刻地體認到生命從來不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我的生命無時不刻都仰賴著耶穌的慈悲。烏克蘭迫使我面對自己的生死，也讓我更理解了保羅所說的：「死了就有益處」。（腓立比1:21）死亡是我的朋友。而且我深信所有烏克蘭的英魂都獲得了這個益處。他們打了一場好仗，跑完了當跑的路。（提摩太後4:7）
回到家後，一切看起來似乎都沒有改變。同樣的公寓、同樣的責任、同樣的煩惱，都在等著我。然而，愛、信心、希望隨著我回來了。並不是所有重擔都已卸下，也不是所有問題都已得到答案。相反地，我開始覺得，平凡的生活及其中的種種掙扎，本身也是禮物。感恩自己還活著，也期待在生命盡頭時能坦然面對死亡的到來。
我離開時，普丁開啟了對烏克蘭的大規模空襲。所以我持續關注烏克蘭的動態，每天看報導和追蹤戰況，為烏克蘭祈禱，為我在那裡認識的朋友、動物收容所的工作人員、我深愛的「壽司」，以及狗狗與貓咪祈禱；我也為所有在戰爭中無辜喪生的、獻出生命的人們和他們的家人祈禱。榮耀烏克蘭！（Slava Ukraini!）我也繼續為台灣祈禱（Viva Taiwan），願和平、正義與自由得以伸張。與此同時，這趟旅程也讓我對台灣充滿希望。台灣人民本性堅韌，持續在困境中創出奇蹟。如果有一天戰爭真的來臨，台灣也肯定能展現如同烏克蘭的韌性與勇氣。我也相信世界各地的志願者也會克服困難從鄰近島嶼源源不斷的來臨。台灣也能從烏克蘭的經驗中學習，例如，當地廣泛設置的防空避難空間。台灣的許多室內停車場與捷運地下車站，也可以迅速轉換為避難場所。
特別要說的是蔡榮聰醫生在這趟朝聖旅程中，彷彿是我的導師。出發前，我們曾有用賴往來，因爲他有帶醫療團體去過烏克蘭服務。我非常感謝他建議的行程，也幫助我分辨此行的目的。我記得他曾說，或許一個人獨自前往會更好。當時我並沒有真正理解他的意思，因為我忙著四處尋找可以加入的團體，把安全以及有去過烏克蘭經驗的人放在尋找的首位。然而，旅程開始之後，我才明白蔡醫生是對的。獨行的恩典是在於不必受制於團體的規則與政治敏感性。如果我是某個團體的一員，我不可能做這麼多的事，例如在獨立廣場插台灣獨立國旗，拜訪各地的軍人墓園和教堂，接受武器培訓等等，也不可能在那裡停留做義工。冥冥之中，上天已為我做了最好的安排。
我就像以色列人第一次進入迦南，四處探索。旅途中，有太多的感觸，有些非常深刻，直到現在我仍在思考，無法說出來。像埋在土裡的種子等待生芽成長。但這趟朝聖卻也讓我親眼目睹並見證了：只要人們仍在苦難、無助與困惑之中堅持去愛、服務、寬恕、和懷抱希望，基督就臨在其中，無論是在烏克蘭、俄羅斯、中國、台灣，或是世界其他地方。
我希望大家前往烏克蘭。當地的觀光業受到重創，他們確實需要、也歡迎外界的支持。除了心理上需要克服空襲的恐懼之外，多數烏克蘭人不會說英語。雖然我事先下載了翻譯軟體，卻也經常無法正常運作。而且當地社會相當保守及單一種族。我身為多元紐約的亞洲人感受到強烈的文化衝擊。在路上經常被注視。戰時的烏克蘭，四處都是國旗和軍人，沿途也經常有檢查站。入境和出境並不容易。這些都需要適應。而且，社會也同樣存在歧視，貪婪，和其他人性的弱點。但對我這樣的朝聖者來說，能夠從自己的舒適圈裡走出來，去到一個陌生的國度，真切地感受到捍衛自由的代價，這已經是奇異恩典。
我兒子說，很奇怪看見我在那裡。其實，我自己也覺得奇怪。因為我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有時候，彷彿是另一個人接管了我的身體。我只是跟隨著，一路觀察所發生的一切。
在烏克蘭，我儘可能的走路去我的目的地。讓我切身去感受這塊土地和她的人民。所以我把這個旅程稱為「烏克蘭徒步之旅」。祂漫溢著恩典和祝福：祂讓我親眼見證：非凡的信仰，往往存在於平凡的人身上，存在於那些在非凡處境中依然努力過著平凡生活的人身上！
主佑烏克蘭！主佑台灣！
「耶和華是我們的避難所，是我們的力量，是我們在患難中隨時的幫助。」—《詩篇》46:1
<2026-1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