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遠薰
鄭義勇牧師曾在華府台灣基督長老教會(TPCW)牧會三年半(2006-2010)。他那簡潔有力、深具哲理的講道至今猶令人懷念，他那溫和慈祥的笑容更像是一盞溫暖的燈，照亮許多人的心。
今秋聽聞鄭牧師身體違和，我與阿加前往賓州探望他。在他舒適的寓所裡，我們受到師母端華姐殷勤的款待，也聆聽鄭牧師娓娓道來的生命片段。那時刻，感覺他的生命像一條被上帝雕琢的河流，蜿蜒曲折卻始終朝他起初所定的方向走。這是上帝的恩典與慈愛，亦是「不忘初心」的最好見證。
1
九十高齡的鄭義勇牧師生於1937年，如今因雙腿無力而行動不便，但神智依然清明，談起往事，昔日的歲月彷彿歷歷在眼前。
他說，他自小就知道自己以後要當牧師。因為他的父親是一位很虔誠的基督徒，立意將長子獻給上帝，所以他的哥哥一出生，便取名為「普宣」，意即向普世宣揚福音。然而哥哥不幸在三歲時去世，身為次男的他自然承接要當牧師的任務。
他的家住在嘉義縣中埔鄉的頂六庄。他的父親為了栽培他成為傳道人，在他升小學五年級時，把他帶到嘉義市，讓他寄住在黃武東牧師家。
其時在嘉義教會牧會的黃武東牧師有六個孩子，加上被稱為「山頂長老的兒子」的他和另一個「海口長老的兒子」，一共八個孩子，一起讀書、生活，情同手足。
「只是牧師娘要照顧這麼多孩子，實在很辛苦。」他呵呵地笑著說。
回憶住在黃武東牧師家的兩年時光，鄭牧師說，他念小學六年級時，發生一件事情，迄今記憶猶新。
他說，有一天放學，他路過嘉義火車站，遇到一位乞丐。乞丐問他如何搭火車到太保？他就很好心地帶乞丐進月台、上火車。不料當他還在車上時，車開了，他只好和乞丐一起搭火車到太保。
到了太保站，乞丐下車，他繼續搭到終站朴子。因為初次到朴子，他去買一把長尺當紀念品，然後準備搭火車回嘉義。但那時卻發現已無班車，怎麼辦?
他只好安步當車，走回嘉義。結果走啊走，走到天黑，又餓又累，也不知道身在何處。後來走到一個小鎮，遇到幾個晚飯後相偕出來散步的國小老師，見他一個人十分狼狽，就帶他回家吃飯，隔天再送他到車站，讓他搭車回嘉義。
「結果我一夜未歸，黃武東牧師急得不得了。他找人騎腳踏車到頂六，見我沒回家，更著急，結果把牧師娘都罵哭了。」鄭牧師說著，好似跌落了回憶的深淵。
「住黃武東牧師家，是一段很美好的時光。」他回憶著：「我和黃牧師的次子昭聲同齡，感情最要好。後來長大了，昭聲娶我妹妹為妻，成了我的妹婿。」鄭牧師的臉上浮起了溫柔的笑容。
1950 年，黃武東牧師出任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總幹事，舉家遷至台南。他則如願考上省立嘉義中學，繼續留在嘉義讀書。
1956 年，自嘉義高中畢業的他順利進入台南神學院就讀，踏上預備當傳道人的路途。
2
「其實他念高中時，迷上西洋繪畫，很想去讀藝術系。」師母這時從旁補充說：「他當時追隨席德進與林玉山兩位名師，深受賞識，作品屢屢展出，所以想從事藝術。可是他的父親執意要他當牧師，他沒有選擇。」
鄭牧師在台南神學院讀了一年，即應召入伍服了兩年兵役，再回南神繼續就讀。
他說，台南神學院的院長黃彰輝牧師早年留學英國，英文造詣甚佳，對學生的要求也很嚴格。他一心想把南神打造成東南亞第一流的神學機構，便將四年的大學教育延長為六年。也因此，鄭牧師在南神一共讀了八年(包括兩年兵役)，奠下紮實的英文與神學基礎。
1964年，他自台南神學院畢業後，留在母校當助教。隔年，他獲得美國耶魯大學神學院的全額獎學金，到美國留學，自此展開另一個人生的一頁。
耶魯大學是美國著名的常春藤盟校之一，坐落在康乃狄克 (Connecticut) 州的紐海芬（New Haven），環境十分優美。鄭牧師在如此充滿學術氣氛的環境裡浸淫了四年，獲得了一個學士學位與一個神學碩士的學位。
就讀耶魯大學期間，他還通過美國國務院的「同步口譯員」甄試，成為美國政府的約聘翻譯官。他因為擁有華語、台語與日語三種語言的口譯執照，因此在往後許多年，一些應美國國務院邀請、到美國訪問的各國政治、經濟、藝術甚至工會領袖等各國人士，常由他擔任隨行翻譯。
鄭牧師因為有全額的獎學金，加上當翻譯官的工作，無須到餐館打工，而得以將大多時間放在圖書館裡讀書。由於長跑圖書館，他經由在耶魯大學圖書館當館員的陳小姐的介紹，認識了當時在紐海芬的St Raphael醫院當護士的王端華小姐。兩人情投意合，很快地墜入愛河。
可是他倆的戀情並未立刻開花結果，因為上帝引領他走向另一段充滿考驗的人生。
1970年，鄭牧師自耶魯大學神學研究所畢業。其時，台灣在國民黨長期威權統治下，教會受到監視，言論受到箝制，一些自由派學者動輒有坐牢的危險，這對嚮往民主自由的鄭牧師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幾經深思，他決定留在美國。可是那時在美國念人文的外國學生工作機會不多，於是他到紐約，等待機會。
其時，端華姐已在紐約的哥倫比亞長老教會醫院工作。她說，鄭牧師那時仍是美國政府的約聘翻譯館，但口譯工作是接案的。每次有了工作，領了錢，他就請她到西餐館吃牛排。沒有工作時，就請她吃 Pizza，有時則連人都不見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婚事就拖延了下來。
終於在1973年，他倆在宋泉盛牧師證婚下，在紐約的協和教堂舉行婚禮，相戀多年的有情人終成眷屬。
婚後，他們經由一位朋友的引介，在賓州開了一家 Baskin Robbins 31 Ice Cream 的加盟店，做為創業的開始。
1977 年，另一位朋友介紹他們到費城的Drexel Hill，購買了一家中國餐館。此時，過去不曾下廚的鄭牧師開始學做菜。幸好天賦佳，他不久就能掌廚。
「但畢竟這是一項非常辛苦的行業。」鄭牧師說：「那時，夫妻倆一早起來，就開始做各種準備工作，從採買、切洗、燉煮…到清理，全一手包辦。每天從早忙到晚，日復一日，真會感到身心疲憊。」
他回憶說，有一年聖誕夜，一位美國牧師邀請他到教會過節。他從餐館匆匆趕過去，坐在教堂裡，一時百感交集，心裡激動得難以言喻。
人生的境遇就像柳暗花明又一村。後來，他們遇到一位在台北開過川菜館的大廚，就請他來掌廚，由他們負責經營餐廳。
「由於這是費城唯一的一家川菜館，」師母補充說：「我們又把餐廳整理得乾淨明亮，結果很快受到美國顧客的喜愛。後來還登上時尚雜誌，被評為費城最佳的中菜館呢。」
3
在經營川菜館熟手後，他們把原先的冰淇淋店頂讓給別人。然後在接下來的幾年裡，陸續在費城西郊的Penn Valley 與King of Prussia 開了第二家與第三家中菜館。每家都聘請專業經理經營，結果都每家經營得有聲有色。
在這時期，鄭牧師亦活躍於美國商會與美東的台灣人社區。他自1973年起就加入賓州的扶輪社，1978年還擔任Chester Pike扶輪社的社長。與此同時，他還是美東台灣人基督徒夏令會的創會會員，更是費城台灣人公共事務協會 (FAPA) 的創會會長。此外，他經常與好友徐頌鵬、林天民…等人在美東台灣人夏令會舉辦神學講座，頗受歡迎。
然而，事業有成的鄭牧師每想起年少時要當牧師的志向時，內心就很掙扎。因此在餐館的經營上了軌道後，他徵得牧師娘的同意，將大部分的業務交給她管理，自己則為成為牧師做各種進修與準備。
由於美國長老教會 (PCUSA) 對牧職人員的養成要求非常嚴格，欲當牧師，除了要具有道學碩士 (Master of Divinity， 簡稱MDiv)的學位外，尚須經過一道道的牧職預備程序(Preparation for Ministry Process) ，再經會中會的評審考核，才能被封立為牧師。
這些牧職預備程序包括地方教會的實習、醫院或監獄的臨床牧會訓練、五大統考（聖經內容、聖經詮釋、神學辯證、教會體制、禮拜與聖禮），以及希伯來文與希臘文的測驗等等。
儘管鄭牧師在 1970 年已取得神學碩士，然而歷經多年的商賈生涯，一些神學訓練如希伯來文、希臘文等都有些生疏，他於是決定靠信心、耐心與恆心來迎接挑戰。
首先，他到浸信神學院修習希伯來文，還擔任兩年的助教。其次，他到普林斯頓神學院修習舊約密集課程，然後修習醫院的院牧課程，再到地方教會實習。經過多年準備，終於成為美國長老教會費城中會的牧職待聘人 (Ready to Get a Call)。
然而一進入九十年代，隨著台灣黑名單的解除，鄭牧師得以自由出入故鄉。此時的他決定以不同的服事來回應上帝的呼召。
1991年，他翻譯長老教會法規，後來由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總會予以出版。1995年，他回台到灣，在花蓮的玉山神學院教授《申命記》與宗教哲學。1996年，他翻譯麥哲加教授的《啟示錄》，爾後由台南神學院出版。 1997年，他參加宣教考察團，訪問台灣、香港與中國的教會。1999年，他到日本，在東京大學神學院進修一年。
終於在2000年，他獲得紐奧爾良一家美國長老教會的聘用，前往牧會，在63歲那年被美國長老教會正式封立為牧師，達到他自幼要當牧師、為主宣揚福音的願望，哈雷路亞！
4
2006年，咱教會 (華府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陳明賢牧師因健康因素請辭，教會當時正處於籌備建堂的過程中，急需一位臨時牧長來維持教會秩序，因此敦請鄭義勇牧師前來幫忙。
鄭牧師在此時出任咱教會的過渡期牧師 (Interim Pastor )。他非常注重教會的法規，因此就任之初，就言明：「暫代堂牧的任務是為迎接新牧師，做必要的整頓與鋪路」。
他並且列出暫代堂牧的五大工作要務，即1) 正視教會的歷史，2) 發現新的自我認同， 3) 挖掘新的才能與服事，4) 重建教會與中會的關係，與5) 釐清新的宣教方向。然後，他開始一項一項地落實。
在針對咱教會面臨會員老化與人數減少的問題，他以Diana Butler Bass 所著的Christianity for the Rest of Us 一書，與大家共勉。
他說，在這本書裡，Diana指出美國主流教派雖然呈現衰退，但仍有一些教會經由傳統的信仰與熱情的禮拜，仍在成長，並且充滿活力。這些教會所具有的一些共同特質如讀經、禮拜、反省、傾聽真理之 聲、歡迎陌生人、容忍不同的意見、和諧、祈禱、見證、行公義…等等，實足以為咱教會的借鏡。
事實上，鄭牧師給人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是一個溫和慈祥的長者。他帶著眼鏡，眉笑目笑，身材壯碩，看起來如同聖誕老人的化身。他一直以真誠與慈愛在牧養他的羊群。
鄭牧師很喜歡《詩篇》。在他選定的每週必讀的經文裡，都有《詩篇》的金句，而這些經文又都與慈愛、信實、公義、美善有關。
譬如：「要感謝主，因為祂至善:他的慈愛永遠長存。」(詩118:1)
又如：「上主啊，我要永遠歌頌你的慈愛；我要不斷地傳揚你的信實。我知道你的慈愛長存，你的信實永遠牢固。(詩89:1-2)
再如：「上主是我的牧者，我甚麼都不缺乏。祂讓我憇息在翠綠的草地上，領我到幽靜的溪水邊。祂賜給我新力量；祂照著應許，引導我走正直的路。」(詩: 23:1-3)
聽鄭牧師講道，如沐春風。他的台語與英語都很優美，講道的內容皆與我們的生活有關，時間的掌握又恰到好處，讓人覺得聽他講道是項福分。
私下相處時，鄭牧師的美式幽默與泰然處之的人生態度也令人回味無窮。他會輕鬆講幾段個人的人生際遇，如從前在紐約、如何買on sale的花追求師母 …等等。他的人生經歷豐富，又有泰然處之的風範，讓人覺得人生在世，唯有為主做工，才真正有意義。
咱教會在鄭牧師帶領下，呈現安定的秩序與欣欣向榮的氣象，建堂的募款事工亦日有進步，益趨動土興工的目標。
2009 年秋，蒙神恩典，咱教會聘請到洪健隸牧師擔任我們的專任牧師，鄭牧師也因此在大家依依不捨的歡送中離去。
時隔多年，如今探訪年邁的鄭牧師，與他談及一些往事。他一再很感性地說：「I love that church (華府台灣基督長老教會)！ 他們讓我感到非常地溫暖。當我能力不足時，他們也原諒我、包容我。」
聽到鄭牧師一再說：「我愛那間教會(TPCW)，他們讓我感到非常地溫暖。」的時刻，我深深感受到一位牧者發自內心的安慰。他不論走過多少地方、擔任過多少職務， 最在乎的畢竟是他是否忠於上帝對他的呼召。
鄭牧師歷經千帆，最後仍回到上帝最初為他預備的道路。 這條路雖然曲折，卻何嘗不是《詩篇》所說的：「你的話是我腳前的燈，是我路上的光。」（詩 119:105）？
初心易得，始終難守。鄭牧師最終守住了他的初衷。他用他的一生回應上帝的呼召，也用他的一生見證上帝的信實與慈愛。
願主親自賜福鄭義勇牧師，如《詩篇》所說：「上主必看顧你，從今時直到永遠。」（詩 121:8）
<2026-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