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美麗 (米粒)

一箱子的書信和卡片裡, 看到一封微黃的信箋,藍色的鋼筆字工整的寫著﹕

「SS﹕是夜深了,媽已催我睡啦,但我須在這寧靜的時辰來寫此信簡,解釋我送你聖經的用意。我無意干涉你宗教的信仰,我之送聖經也像送你其他書一樣,只因為它是好書值得一讀,我常讚嘆說它是世界上一本最完善的哲學書,我欣賞它的哲理與啟語,一直是神給我心靈的導師。我不該在書內畫線,但為了讓你方便與興趣,我費了許多時間才把一些較有價值的經典話圈點,你不需要重頭到尾的讀,你能把它放在口袋裡,無聊時隨手一翻,任何一章一節就是一諺言,隨時都會給你有所啟示慰籍鼓勵。我希望讀後你會喜歡而連沒畫線的字和章節都要讀。

在這歸寧的訂親日,送聖經是我能想到的給你最永恒有價值的訂情禮物,但願它帶給我們幸福的生活。為了適應環境尊重你,我可入門隨俗不上教堂,但希望以後我們能在聖經上一起討論研讀,那時你會更暸解我對宗教的觀念。現在已過午夜了,該算是我們的訂婚日子,媽仍在忙碌的準備。不知今晚我還能睡得著否?茫茫然,不知我是迷糊或清醒呢!只有天明來時等你來點醒我引入現實吧!現在的你該已入夢鄉裡,在此讓我送個甜夢給你,祝晚安!  10-31,1962。」

目睹這親筆字的信箋,驚楞於這曾是我的話語,看看日期算來再加三就成四十年的老古董了。訂婚那日繁絮的禮節我都糊里糊塗地任人擺佈甚模糊不清,只記得事後當晚,倆人有單獨在一起時,我們互相另贈送了信物,他送我一只 Kiss Me牌的口紅和他行軍時在山野摘下的兩粒紅相思豆,我送了他一本小袖珍型的新約聖經本和我的初吻,卻記不得曾寫過這封信,可見我的這張哀美書寫得毫無說服力才會被遺忘得那麼一了無痕。

SS可真有他固守原則不逐浪隨潮的本能,儘管他也博覽研讀了許多哲學宗教的書,學深有術,却崇尚尊奉孔子聖賢學說,四維八德古老文化! 他自我意識高,自强自治,自信心大,自認甚獨善奉公守法,循規蹈矩,非常「心肝在在」作事問心無愧,所以不用求神拜佛,祈禱禮拜之宗教支持。

我一向認為任何信仰喜好都是要從心裡自發自覺不能牽強,相處都過了銀婚久久了,我就從沒有向他嘮叨過信教之事,連我們在美國結婚也不是隨俗在教堂,他除了幾次至友的結婚和追悼會進了教堂外,並未曾要去聽道作禮拜,也沒感覺到生活上有什麼欠缺,心寧平靜無愧,他不為愛我,不為討好我而失去他的原則和真心地陪我去教會禮拜,其真誠坦白的人格也是他可敬的優點。

相較之下,我實在太懦弱可恥,沒有了自我,沒有個性,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庸婦,相信SS認為我只是半路出家的並不是怎麼虔信的教徒,所以根本不會注意到我的失落感,心靈的空虛感,更不用說我委曲求全的衷心呢!

我對宇宙創造的奧妙和人間世事的宿命道理總有那解不開的迷茫,常有那欠缺什麼的感覺。經常在探索人生大道理,常感到飄浮的心靈需要某種道理教條的節束與啟導,要有個踏實明確的路徑! 我禱告恆切,一直感受感恩有在「主內保守」,使我能信心的追隨行走而不迷茫迷失方向。

SS和我在自信上就有那起點的差異,在共同生活了上萬個日子裡,我是依賴借助他的自信補拙支持我的軟弱。我多希望當他是我現實的神,崇拜他,相信有他就能得救,然而他畢竟還是個凡人,不要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就很好了。

無論如何,他的自我清高,不認神、不虛偽、不謙虛、不變節,純樸的一個不冶之鐵,在這社會裡也該稀有特殊的了,該可敬可佩的。只是我這迷失的羔羊,常吶喚呼救主給我隨從的力量。我時常想;人如鐵,還是要冶煉才能成鋼,才能適當適應社會和生活的應用。

晚上我問了SS他可記得我們訂婚時,我送了他什麼,他思索了半天,唉了一聲說﹕「妳可送我什麼呢?沒記憶了。」看他一頭霧水的樣子,好笑又好氣,我知道他不是在裝傻,他根本就沒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又是個大頭鵝的人物不看小節不記小事,更何況那是那麼多年前之事了,如果他記得結婚記念日已是很僥倖了。

江山易改、不冶之鐵、本性難移,這是我三十多年前就有的自知之明,所以也是無可悔可怨。世上有他、天上有天父,甚是福祉满满何等幸運! 我只有繼續默默自內心深處祈禱祈祐! 安然欣慰神會有寬容與奇蹟。

轉自 (2006-01維聲93期)

<2025-1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