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晟
2025台美文集特別邀稿
吳晟本名吳勝雄,1944 年出生於彰化溪州,父親受過日治教育,當過警察、教員,母親是傳統農家婦女,從小接受嚴格的家庭教育,從屏東農業專科學校畢業後,便返鄉任教於彰化溪州國中生物科,退休後專心農耕與寫作,吳晟熱愛土地與家鄉,短期赴美參加愛荷華國際作家工作坊外,幾乎很少離開故鄉,有「田埂上的詩人」之稱。1970 年代,返鄉任教的他,致力書寫農村與鄉土情懷。2022 年以吳晟為傳記主角的紀錄片《他還年輕》上映,記錄他長期關心土地生態、環保議題,曾經深受衝擊而遭遇創作掙扎,最終在文學創映,記錄他長期關心土地生態、環保議題,曾經深受衝擊而遭遇創作掙扎,最終在文學創作裡找平和。1975 年吳晟榮獲第二屆中國現代詩獎,2002 年成為彰化縣磺溪文學獎第四屆特別貢獻獎得主,2015 年以《他還年輕》獲得台灣文學獎圖書類新詩金典獎。(引用自彰化縣文化局)
相關著作:《飄搖裡》、《吾鄉印象》、《向孩子說》、《吳晟詩選》、《農婦》、《店仔頭》、《無悔》、《不如相忘》、《一首詩一個故事 》、《筆記濁水溪》、《種樹的詩人:吳晟的呼喚,和你預約一片綠蔭,一座未來森林》、《我的愛戀 我的憂傷》…
等。
1.
我一輩子定居在彰化縣最南端的溪州鄉一個小村莊。
溪州鄉東邊和八卦山脈山腳下的二水鄉、田中鎮相接;北面緊鄰北斗鎮,西邊接埤頭鄉及竹塘鄉;南面緊鄰濁水溪堤岸,呈東西狹長形,約13多公里,分佈十九個村莊,每個村莊外圍,大片大片農田,目前還是維持鄉民耕作為主的典型農鄉。灌溉水源來自貫穿全鄉的水圳,莿仔埤圳;莿仔埤圳水源,引自濁水溪。
台灣第一大河濁水溪,發源於合歡山主峰與東峰之間的佐久間鞍部,匯聚大大小小支流,從南投竹山出山區、入平原,水流漫漶不定,分東螺溪、西螺溪、虎尾溪。
二水、田中、埤頭、竹塘,保留鄉土寫實、地理背景的地名;溪州,顧名思義,溪流中的沙洲,屬於東螺溪河床的浮覆地。日治初期,1910年代,在西螺溪兩側,興築堤防,截斷東螺溪、虎尾溪,將水流引進西螺溪,形成寬約二公里的單一河道,溪州鄉農田才穩定。
我小時候,有些地方,還叫「溪埔」;許多地勢低窪的農田,還是「坔田」呢!耕作時,人畜還容易下陷。
很有趣的故事,據說,我母親的名字,單名「純」,其實原意是「巡」;因為我母親的娘家,在溪州最東邊的村莊,出生時,我幾位大舅舅,經常看到日本警察戴著鑲金邊的警帽,巡來巡去,監督築造堤防工程,很是威風,小孩心性,建議我外公外婆為這位小妹妹取名「巡」。「巡」和「純」臺語同音,因為是女生,報戶口時,變成「純」。
我的家族世代務農,推測在我曾祖父那一代,就落腳我們現在居住的村莊。應該是開墾戶,不是大地主,也不是佃農,而是小地主、自耕農。
我祖父母有八個兒子,一個女兒,我父親排行第五;我未見過祖父母,也未查證父親他們兄弟何時分家,只知各分得一公頃多田地,都集中在同一條農路上,一畦一畦,大部分相連,可見是家族產業,俗稱祖公仔業。
我父親從小也要跟著兄長下田,但,是八兄弟中「唯二」讀到公學校畢業,少數有讀書的農家子弟。(另一位是我小叔,幼嬰即「分」給北斗鎮街上一戶同姓商家。)
我父母同年,1914年出生,二十歲結婚。母親不識字,但,是一位很有智慧、毅力、進步思想的女性;婚後,嚴格要求家人早睡,每天半夜二、三點,點上煤油燈,叫我父親起來讀書。因為大家族,晚上點煤油燈太久,會被妯娌「計較」,必須趁大家熟睡,還未起床的凌晨,偷偷起來讀書。
如此勤奮苦讀數年,考取公學校教職,再考取警察學校,大約1940年,派駐嘉義梅山大草埔分駐所;我1944年在那裡出生。
1945年終戰,中國國民黨政府跨海來台接收統治權,我父親選擇離職,舉家回鄉。
這一年,父親他們兄弟已分家,我們和四伯父、二位叔叔共住第二舊家三合院,妯娌之間日常生活,難免有些紛爭口角,我母親的意志力堅強,要另立門戶。
不久,父親在溪州鄉農會謀得職務,上班有固定收入,但常出差,又擔任鄉民代表,要為鄉親服務,十分忙碌,少有時間耕作,母親攬起所有農事。
我母親身強體健、壯碩型,刻苦耐勞,又擅於家庭經營,除了農事,我印象最深的是養豬,從未間斷,在廚房外面搭起簡易豬舍,維持飼養一、二頭母豬,撿拾殘飯剩菜及蕃藷葉等作為飼料,一年平均二胎,每胎大約10多隻仔豬,仔豬攝取母乳,三星期左右逐漸斷奶,餵輕軟食物,一個多月即可出售,增加不少收入,是農家最低成本的副業。
2.
1950年,我入小學前一年,父母買到家族舊家三合院附近一塊農田,約二分地,建造了新家。
很巧的緣分,這塊農田的地主,後來和我們結為親家,我大姊的夫家。
新家略為南北長方形,只建了「正身」五間房,純檜木樑柱、門窗,面朝南,背對道路,前面門口埕(曬穀場),東西兩邊置放穀倉、農具倉,形成簡易三合院,約佔一百多坪;後院約一百坪,路旁種植莿竹當圍籬,夏日可以供左右鄰居「納涼」;前院最寬闊,約二、三百坪。
母親擴大經營「畜牧」副業,在前院蓋了一排豬舍,隔為四間,二間母豬舍,固定養二頭母豬;另二間養小豬、肉豬。
一年二胎的小豬,豬價起起落落不穩定,搶手就出售,價錢太低就留下來自己養。一般情況,小豬價錢不好,養到成豬通常會有好價錢。
養豬靠勞力,無須多少成本,幾乎等於全賺。因為三餐剩飯剩菜做飼料,還有自家菜園、蕃藷田供應蔬菜葉、蕃藷葉無虞匱乏,每天從田裡挑滿滿二大畚箕回家。冬天時節,我們小孩子也會去秋收後的田野,採豬母乳等野草野菜。
蕃藷田收成期,量多,挫成簽,曬乾,俗稱蕃藷簽,可儲存很久,是許多農家的主食,也是豬的主食。
母豬產前產後,要特別注重管養,準備些豆餅碎片等飼料。
每天晚餐後,我母親和失學的大姊,將菜葉、蕃薯葉剁碎,加一些蕃藷(或蕃藷簽),放入大鼎煮熟;如有飼養肉豬,還要切一些豆餅碎片加進去,煮二、三大鍋鼎,撈起,用大木桶裝起來,很費時,常忙到很晚才休息。
前院養豬,後院養一大群雞鴨鵝,也是從不間斷;不只家人平常有雞蛋鴨蛋可食;逢年過節,或是插秧、割稻農忙期,為工人準備不亞於正餐的「點心」,經常有豐盛的加餐。
1950、60年代,農村子弟普遍失學,多數未讀到國小畢業,尤其是女生;我就讀的國小,能夠升學初中,全校每年只有個位數。
我父親特別重視教育。二姊考取省立彰化女中;大哥就讀彰化工業學校初中部、再考取省立彰化中學高中部,當時全鄉少之又少。我也就讀省立彰化中學初中部。
我們居住溪州鄉、彰化縣最南端;就讀的學校,位於彰化市,彰化縣最北端,橫跨整個縣,路途遙遠,交通不便,需住宿。每個月宿舍費、伙食費及日常生活費,即使現今一般家庭,已是不小負擔,何況當年的農家。端賴母親勤於農事之外,額外經營的「畜牧」副業,莫大助益。
搬到新家,獨立院落、獨立水井、獨立廁所、獨立門口埕(曬稻穀、蕃藷簽),不需數家共用,最大的改變是,有了電燈。
我的叔伯家,大約晚了十多年才有電燈。我父親不只重視子女的教育,也顧及親族,鼓勵侄子輩升學,要我堂兄弟堂姊妹晚上來我們家讀書、做功課。
3.
時代快速變遷,工商潮流興起,我叔伯家的田地,種種因素,都已陸續變賣、易主,換人耕作;我的眾多堂兄弟,都出外謀生,他們的子女也都不回故鄉;目前只一位堂弟一家,留住家族第二舊家三合院,新建二十多坪二樓透天厝;還有一位堂侄,獨身住在家族最早的舊家三合院破落平房。
我們家也曾瀕臨破產,守不住耕作的田地,甚至三合院居家。
1964年,大哥成大建築系畢業,服完一年兵役,結婚不久,隨留學風潮,遠赴美國,自費留學,需繳交一筆不小的保證金,父親去農會抵押田產貸款。
1966年1月,農曆過年前三天,父親下班途中,騎剛買不久的摩托車,被卡車撞倒,身亡。
當時二位姊姊已出嫁,大哥已出國、我剛就讀屏東農專一個學期,二位妹妹一位弟弟就讀高中、初中。
母親獨自一人、不識字的農村婦女,必須扛起三項龐大負擔:
其一、我們四人的求學費用。
其二、按期繳付大哥出國時的農會貸款。
其三、父親生前替親友作擔保,未如期償還,擔保人必須負責。
當年的銀行貸款,利息至少10多%;民間利息約15 – 20%左右,我們家甚至有借過30%高利貸。
不少親友勸母親讓我們休學,或賣掉田產還債,或是賣掉居家給人蓋房子。他們都是好意,估計母親拖不過去。
但母親堅持,父親最重視教育,絕不讓我們停學。
母親堅持,田產是根本,絕不可出售。
母親堅持,居家非但不可賣,也不可分割出售。母親有一句類似口訣的話:咱兜頭前闊闊、後壁闊闊、孤門獨戶,無和人相「交插」,較無是非,好住就好,一定要顧乎好,千萬毋通賣。
母親如何苦撐,如何東挪西借,身心要有多堅忍、多強韌,實在難以想像。
直到1971年2月,我正式畢業,很幸運偶遇溪州國中校長任世公,曾教過我高中一個學期的國文老師,還記得我這位愛寫詩的學生,得知我剛畢業,邀我返鄉教書。8月,我女友也順利調來溪州新設立的另一所國中任教。
我們立即結婚,沒有聘金、聘禮、婚宴、蜜月旅行;甚至訂婚戒指都是向我一位伯母借的。
婚後不久,地方法院來查封我們家所有財產,到處貼滿白色封條,包括穀倉、豬舍、農田、大廳的大門、和我太太的嫁妝,一台冰箱。村中廟宇牆壁,也貼上公告。
妻子芳華拿出娘家給她的所有私房錢解圍。
我們夫婦擔任教職都有穩定收入,鄉間生活簡樸,課餘假日幫忙農事,全力協助母親償還債務。
近日清理存藏資料,翻出1980年愛荷華「家書」,第二封最末一段:「剛來第二天,即去銀行辦了存款簿,把第一個月的研究費支票存進去,請告訴母親,我會盡量節省開支,帶回去清償債務及繳會款。」
大約10多年,有了餘裕加建三合院東西二邊廂房(護龍),並有了一間夢寐以求的書房。
最大的轉機是,1970年代、台灣經濟逐漸「起飛」,薪資逐年調漲、榖價也調漲,利息則慢慢調降,本金逐年漸少。
4.
1999年9月中旬,大地震前幾天,母親急病過世。
大哥和二位姊姊、二位妹妹,放棄繼承權;家產留給我和弟弟;弟弟一家因職業關係,長年移居在外,不想居住農鄉,我遵從母親生前一再叮嚀:田園不可賣!弟弟的一半持分,我們另行處理,由我承續母親管理這一片祖產。
和大多數農民一樣,母親一輩子勤奮耕作;不一樣的是,母親也愛樹。常教導我們,樹的重要。
我家前院、後院,有一、二十棵樟樹,和幾棵龍眼、土芒果,樹齡大都已超過四十歲、五十歲;我家「田頭」,也有幾棵大樟樹,吃點心時、夏日午後,可以遮蔭納涼。
2000年,我和妻子從任教的溪州國中退休,都有退休俸,生活無虞,不需靠農田耕作收入過日。
我決定植樹造林!徵詢兄弟姊妹,也都贊成。
植樹造林是我多年的夢想。1994年9月,我曾發表一篇「賞樹」,最後一小段:「我多麼渴望擁有一大片蔥鬱的百樹園;」、「我深盼不久即可積極進行、實踐這個夢想,在自家田野四周善加規劃,種植樹苗,待我年老,當已形成濃蔭密垂的小樹林,可邀親朋好友和子孫,來這小樹林,沐著清風、踩著滿園落葉,沙沙作响,漫步徜徉,共享恬靜。」
當時母親認同我的「夢想」,協助我在另一片田地,試種樹苗,可惜因有其他考量而作罷!
於今可以真正實踐,相信母親仍然會同意、支持。
我開始規劃種樹。但和原先的望想,有些改變。
原先只規劃在自家田地四周種樹,形成一圈綠帶,大部分還是保留耕作;而今決定全面種樹造林。原先望想一片台灣原生「百樹園」,而今大約分成十區,一區一種、或一區二種混合,以台灣原生闊葉一級木:烏心石、毛柿、台灣櫸木、黃連木、牛樟這五種為主;有一句口訣、很好記:一隻烏毛雞、騎在黃牛背上。另外有台灣肖楠、台灣土肉桂、苦楝、桃花心木……。
園區規劃好了,就讀大學的二位兒子,寒暑假回來和我一起種樹,先從最裡側一區,種植桃花心木;第二區種植烏心石。
烏心石苗木,是向林管處申請;桃花心木則是我在中興大學陪伴兒子志寧讀書,漫步校園,撿拾種子回來培育的幼苗。
真是巧合,才種植了二區,約三、四分地,2002年7月,友人相告,林務局推出「平地景觀造林計劃」,將在花壇鄉公所舉辦「以森相許」獎勵辦法說明會。友人陪我一起去參加。我現場表示有意願,林管處人員問明我的條件,回覆我符合申請對象。
只隔幾天,我即備妥相關文件資料,去溪州鄉公所辦理。2004年3月,核准通過。
樹苗全由林管處提供,我依照原先規劃一區一區種植。
三千棵苗木逐年長大。十年成樹,紮根穩定,主幹挺立,枝葉開展,綠蔭披覆滿園。
這片樹園完全開放,不設門禁、不砌圍牆,甚至沒有圍籬,經常有鄰近田地的農民,三三兩兩相約來樹園休憩、泡茶或小酌。假日常有遊客來「參訪」,或帶小孩來遊玩,常見小孩玩到大人叫了多遍,仍不願離開。
2014年,我昔日國中教過的學生,營建師呂德鴻,幫我申請,建蓋了一間二、三十坪的簡易農舍,鋼筋結構,底部架高、地面不鋪水泥,「一樓」透空,沒有牆面,擺幾張桌椅,水電設備齊全,成為村中年長者固定休憩聚會所,每天早上九時左右,少則六、七位,多則十幾位,不約而同來報到。先到的人自動取出茶具開始泡茶,有飲水機很方便,一位一位來加入,閒坐、開講,約午餐時間一一離開。盛夏季節,也有「下午班」呢。
持續數年,我有空也很喜歡去和鄉親無拘無束交流,獲取農作知識經驗。直到2018年,園區提供實驗教育等團體,做為教學場域,雖然樹園仍然完全開放,但農民朋友不好意思再「佔用」農舍空間,泡茶不方便,只好散場了。
5.
我們園區的管理方式,堅持絕不使用農藥、除草劑等化學藥品;因為要讓人可以親近、活動,還是必須開闢步道、小廣場,我借用母親的話,戲稱「半做半拋荒」;我們特地在最裡面一區樟樹、毛柿、桃花心木混合林,保留完全不侵擾的荒野狀態,目前有白鼻心家族等野生動物呢。
然而,最苦惱的是,周邊農地都使用所謂的「慣行農法」,水稻田、蔬菜園,經常噴灑農藥,必然會飄散到我們家樹園,難以忍受,只好快快離開;若是有訪客,遇上了,很尷尬、很不安,走或不走,不知如何是好。
所幸上好的機緣來臨。2009年,無意中獲悉,緊鄰我們家樹園一片農田,二分多地,正在法拍,妻上網查看,價錢不高,我再次去農會貸款,標下來,女兒音寧要求給她使用,她要實驗「三不主義」水稻耕作:不施化肥、不噴農藥、不灑殺蟲劑;人工割田岸草、拔除稗草、人工撿拾金寶螺。她自稱是「自然荒廢法」。
實驗了兩年半、五期稻作,和「慣行農法」相較,她得出結論:照樣收成,只是量變少,約五六成,原因包括植株減少、行距拉大,避免太密集,減少滋生病蟲害;人工則增加。
音寧召集一、二十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作為股東,每股十萬元,每位最多限定二股,成立「溪州尚水」農產股份公司。
這是一家很特別的公司,因為絕非個人營利事業,而是推動理念,作為農民與農產的平台;最大特色是,提供的不僅只是平台,更是生活的價值。
2015年9月,我發表一篇「溪州尚水,米—水田溼地復育計劃」,有詳盡介紹,其中一段:
這家公司主要業務有二項,其一是負責農民組合、溝通,安排觀摩、講座,並和農民簽訂「保價契作」,翻轉一般通行的「以量計價」收購方式,採行「以地計價」,真正從最源頭把關,不論收成量多寡,每分地以合理價格保證收購,在沒有產量壓力下,相互信賴,安心做為生態復育、農村文化開拓、傳承,第一線執行者。
音寧一一說服樹園周邊田地的農民加入契作,和樹園相互「保護」,不受農藥等化學物質侵害,擴大自然生態區域。
什麼樣的土壤,長出什麼樣的作物。我們的水田,實施「三不主義」,絕對可靠;引濁水溪水灌溉,基本上也沒有汙染源;沉積的黑色土壤,又含有豐富有機質,生產的稻米,「有點粘又不太粘」,有適度粘性,既健康又好吃。
但產量減少、人工增加,和農民契作條件,比公訂價格更優惠、更有保障,成本提高甚多。
理想歸理想,實踐不易,最大困難是銷售管道。
有幾位中壯年農民朋友,表示認同、願意加入,公司不敢再增加契作面積,因為銷售壓力太大。
這固然是「溪州尚水」年輕伙伴,沒有商業推銷能力;和社會大眾消費習性,欠缺生態環境意識,也是莫大因素吧。
我曾擬一份「廣告詞」:購買溪州尚水米,一兼數顧、三大功德。一、顧及食用者的健康及美味。二、顧及生產者的健康及生活保障。三、為維護純淨自然生態環境,盡份心力。
很感謝十年來,眾多有共同理念的人士默默支持;不少熱心友伴大力推銷,讓「溪州尚水」能夠持續走下去。
6.
林務局2002年推出的「平地景觀造林計劃」,有一項條文:「以集體造林為原則,造林面積應毗連二公頃,或同一地段毗鄰五公頃以上。」
我家二點多公頃田地,正好符合申請條件,歷經公文往返波折,審核通過,滿園樹苗,青翠清朗,吸引周邊農友好奇探問由來,我趁勢遊說,「同一地段」也可申請,邀大家加入種樹造林。
周邊農友大都和我同輩,或大我幾歲兄長輩,已有「倦耕」之意,了解造林獎勵金,等同休耕補助;同時二十年後樹木可以自行處理,或許遇上好價錢,或留給子孫作為資產。有七、八位農友響應。
太好了!我協助大家申請,並召集成立「造林產銷班」,向農會登記,定期聚會、彼此便於聯繫、交流。
2014年,有二位產銷班伙伴,因另有謀生規劃,想要轉讓造林地,合計約五分地;隔壁農田約五分地、也想出售,我沒能力,想到好友葉宣哲醫師,或許有意願。
葉宣哲醫師在家鄉鹿港開設診所,溫暖細心,風評甚佳。
我和他相識,最早緣分來自他太太(施燕雯)的妹妹,我的文學摯友施懿琳教授。
不過,我們密切交往,則是起於2009年,我們一起投入「反國光石化」運動;緊接著,2012年,我們再度投入「反中科搶水」運動。
他們夫婦生活十分儉樸,但對社會公義,特別是環境保護運動,每一場都積極參與,出錢出力、做有力後盾,長年實質支持環保聯盟。
和他們夫婦越多接觸、越多認識,越敬佩他們默默付出,實踐環保信念的行動力。
行醫、參與公共事務之外,葉宣哲還是優秀的文學創作者,是詩人江自得醫師的入門弟子,曾出版小說集《小鎮醫師診療物語》、詩集《老人與孩》、《瞳》等,純真風格、文如其人。
葉宣哲夫婦決定買下這片林地和農田,我妻芳華幫忙管理。林地繼續維護樹木的成長,農田則提供給共同理念的農民,從事友善耕作,免租金,維護自然純淨的環境。
2014年,適逢我父母百歲冥誕,也是我們家樹園、種樹十年,吳志寧籌劃了一場紀念音樂會。來參加的民眾、親朋好友超過千人。定居美國的大哥、姪女,定居智利的大妹及他們的家屬,特地回來。
奉母之名,我為自家樹園取名「純園」;同時為葉宣哲的樹園取名「哲園」,二園相距約二百公尺,近相呼應;取其做人單純、生活單純、環境單純的生命態度,及維護自然環境的信念與哲思。
我最大的期望是,能夠召喚更多有能力的人,實質投入植樹造林,為節能減碳、減緩地球暖化,為美好自然環境,奉獻些心力。
7.
「平地景觀造林」獎勵期限20年,今年期滿,不論林務局規劃造林地何去何從,我們將有一場「小森林音樂節」,邀請卡上的文字:
『2024年11月10日,是我們敬愛的阿公阿媽110歲冥誕,也是「純園」響應林務局造林政策,植樹滿二十周年。這一天,社群伙伴與家族親友,共同舉辦了一場「純園感恩音樂會」,誠摯邀請親朋好友相約綠蔭下漫步。』
這場音樂會,再度由吳志寧籌劃,安排一場一場社群夥伴、家族親友組成的樂團演奏,聲樂、兒童合唱團的演唱,十分豐富,傳達我們無比感恩的心情、宣告持續維護這片小樹林的信念。
大哥、大妹、姪女及其家人,再度專程回來參加。
我確實滿懷感恩。
最感謝我的兄弟姊妹,信賴我,放心將這片家園交給我管理。
很多人以為種樹很簡單,好像種下去就會自己長大,事實上,整理這一大片樹園、照顧這二點多公頃、三千多棵樹,從整地、種下幼苗、到十年成樹、再到現今枝幹挺拔、濃蔭密佈,必須經常性定期人工除草、清除小花蔓澤蘭等藤蔓植物。尤其,每逢颱風過後,樹苗根系尚未牢固,易傾倒,需扶正、架支架;成樹後,則須修枝剪葉、清除枯枝枯木……,每一項花費的人力及工資,負擔並不輕鬆。
二十年來,要感謝的,真是太多了。
除了全家人的支持、投入,還要靠很多單位、很多社會資源的援助。
首先要感謝林務局推動這項造林政策,20年的獎勵補助金,平均每公頃每年八萬元,(略有調高),分擔不少工資;南投林區管理處人員,熱心的輔導;及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農業部生物多樣性研究所)年輕研究員的合作……。
其次要感謝公教退休金,保障我們夫婦基本生活無虞,才有時間、有餘錢顧工(包括機械)維護樹園,盡量保持自然狀態,又能提供民眾漫步、休憩、活動空間。
還有……要感謝的,真的太多太多了。
這片樹園可以維護多久?
我當然願望可以百年千年長長久久;但人世多變遷,什麼時候、什麼因素會消失不見,不可能預料。大概可以確定的是,我子女這一代,還是會盡心盡力維護,因為他們各有工作、基本收入,生活習慣簡樸、需求不多,無須動用到這片樹園營利。最重要的是,都有愛好自然的共同理念。
大兒子賢寧夫婦都是醫師,對人智醫學、自然療法有一定心得,崇尚自然;小兒子志寧,受我「情勒」,就讀中興大學森林系,喜愛音樂、組團演唱,在外漂浪多年,前幾年受到鄉土召喚,攜帶妻女返鄉定居,協助管理這片樹園,發揮森林系所學。
最深感欣慰的是,我的長孫女采青,從小在樹園遊玩、參加活動、幫忙整理工作,耳濡目染;高中考完學測,參加大學推甄,「聽說」即將去面試,晚餐時,我問她想要讀哪所學校,她才笑了笑,告訴我:屏東科大森林系。
真的可以用驚喜來形容。這完全是她自己的抉擇,整個過程,我完全沒有參與任何討論。
面試順利,大孫女采青成為阿公阿媽的校友、小學妹。
目前我們家三代同堂,住在一起,有四位就讀農業科系。采青已二年級,越讀越有興趣,每趟假日回家,我們有越來越多的交流。
我深信孫兒孫女這一代,仍會善加維護他們「阿祖」傳下來的這片「純園」,成為「百年樹園」,並持續推廣種樹、愛樹、護樹的理念。
<2026-01-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