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美麗(米粒)
窗外鳥鳴聲喚醒了美代，她揉著澀澀的雙眼，一望室內已經灑滿陽光。柔美的音樂在床頭輕輕播放，溫暖的氣息瀰漫，記起是週末，她伸伸懶腰，閉上眼睛想倒頭再睡。沐霖走近床邊，看著美代掙扎著雙眼，情不自禁地俯身在她唇上輕吻。美代微笑睜眼，回以深吻。沐霖撫摸著她的臉頰，溫柔地說：「Hi，早安！要不要起床了？我已經把咖啡煮好了。」美代驚喜地睜大眼睛，睡意全消。
沐霖拉著她跑到樓下的餐室，倣然的呈現他備辦的餐桌上已擺好了煎蛋、肉腸和土司，連咖啡杯也準備妥當，還有一盆精巧的景盆。美代以為她在夢中呢！沐霖又在她額上輕吻，並遞上一封厚厚的粉紅信封。美代目瞪口呆茫茫然的拆開信，一眼看到「快樂的結婚紀念日」的精美英文字，不禁驚惶，她怎麼那樣糊塗連自己的結婚紀念日都忘得一乾二淨，她深感近來忙於考試，昏頭昏腦，不知時日。望著沐霖輕鬆愉快的臉，不知如何道謝或解釋。
美代慢慢翻開卡片，裡面夾著一份泛黃的紙張和沐霖親筆的字：「親愛的MIYO，謝謝妳嫁給我，願妳永遠有妳的希望。」美代感受到他的那短短的兩句話勝於卡片上所有的愛的話。
沐霖倒了咖啡，叫美代先吃早餐。她却急不待的又打開了那舊黃的紙，萬分驚訝於那竟是她自己二十四年前寫的一篇《我的希望》的稿文，連那生了銹的回紋針都還是同一個。
她驚叫起來：“你怎麼還有…”她幾乎說不出話來。沐霖淡淡的說：“我一直保存這篇稿紙和那些重要書件放在一起。”美代激動得看不清文詞。她的胃突然覺得很充滿, 一點也吃不下東西。但又不忍違了沐霖的好意，只好勉強一口一口的吞嚥.
陽光照著桌上生氣勃勃的景盆! 沐霖說：「沒什麼適合的禮物，這仙人掌一類的沙漠植物培植得蠻特殊精巧，相信妳會喜歡。它看起來外表靜止卻有生命力。每天沒什麼變化或成長，但它是真的有自己的生命力的。其莖椏的構造與形像是多麼美妙玄奧。它在室內聽說不容易開花，但一旦開花，那花是很艷美的。我知妳忙，特選這不須多照顧的仙人掌，不必常澆水，只要有點陽光就能生存。我相信它也會有一天開花。」
美代感謝沐霖的細心，更加覺得歉疚於她什麼都沒為他準備。沐霖個性不重視人情節日習俗，但结婚二十年來美代和孩子都不忘他的生日和特殊日子，也自然的被薰染而隨俗的紀念一番，但他從沒買過什麼貴重的禮物，總是會精選些較有含意特殊的卡片而己，美代就是欣賞他那粗糙憨直裡還有的那細膩之處。
美代重視節慶，認為每個日子都是生命的音符，強弱高低組成生命之曲，曲中的迴轉旋調之音節都值得強調或慶祝。所以她作興大的節日就宴客熱鬧一番，小節日則製作些個人喜愛的特別餐點.
她似乎不曾特別買什麼東西送沐霖作禮物，她的表達方式也只是送送卡片和用心煮頓飯而已。今天她却百感交激，想著一個禮拜都沒時間上市場，冰箱裡可能也空空的﹐要巧婦無米也難炊飯。
美代陷入沈思，靜靜喝著咖啡，抬頭看見沐霖也在注視她。沐霖體貼地說：「昨晚又很晚才睡吧？報告寫完了嗎？回去再睡睡吧！」美代歉然回應：「是否打字聲吵了你？我在趕時間…」沐霖溫和地說：「習慣了，不影響我的睡眠，倒是妳，妳幾點才上床？」美代輕聲道：「大概一點多吧！」其實她過了三點才睡。沐霖催她再去休息，並熱誠地說：「晚上不煮飯，我請客，到外面吃飯慶祝。」
過去幾年，美代在特殊日子總親自下廚，一家人都覺得外食不如她的料理。沐霖常暗示想念她作的家鄉料理，但美代分身乏術，連特殊日子也難以滿足沐霖口腹之欲，感到失忽歉疚。
女兒下樓，給父母一個慶賀的擁抱和自製卡片，文圖並茂，充滿深情，還送了一對刻字水晶杯。美代感受到人生中最意想不到的特殊日子，充溢满湍的愛，含淚跑上樓，在書房，美代再次打開沐霖的卡片，醒目的“謝謝妳嫁給我”蘊含沐霖的千言萬語和美代二十年的心情，只有他們能深刻體會。
美代顫抖著手，翻開那發黃的稿文，憶起那是報紙《理想夫人》和《理想先生》徵文時寫的。當時她尚未有結婚對象，只是紙上談理想。她懷念起精心編製的“理想夫人”剪貼本，二十多年不知流落何處。
她靜下心讀著當年自己的心聲——《我的希望》：
- 我有個很喜愛的專業工作，但我希望有一天我會捨去它，只希望有個好的歸宿，有個可愛的家庭，雖我知道家的瑣事一定比事業更煩惱辛苦，但我寧願作家的事，擔家的苦。我深信Charity begins at home※不能先把自己的家弄好，還管大眾的事是可笑的！
- 我希望有喜歡我的公婆，有合得來的妯娌小姑小叔，我願虔誠的服侍公婆如同侍奉我的父母。我希望我的姑叔都愛親近我，互相體諒，是一融合的一家族，
- 我最大的希望是他喜歡我，我敬愛他。他孝敬他的父母，也愛我的父母，有敦厚睦鄰的人際和熱愛的工作
- 他進出和遠行有音訊免我掛慮，他會為我籌謀家計使經濟安定，不需求富裕但也不必為金錢奔跑忙亂。
- 我希望他下班時，每天都急切的想歸家，讓他能感受這家的安適溫暖舒鬆了塵市的煩憂。
- 我希望晚間能常相聚，漫談各人一日所聞，願我們的談話和諧有趣，永遠不會有相對無言。
- 我希望我們常能同唸一首詩或聽一章樂曲，或燈下各作自己的事仍有同在感，讓會心的微笑和諧這靜默。如果累了倦了，能相偕到院子或小巷散散步，賞賞月亮星星。
- 我希望儘能的使家佈置整潔有情趣和美化。我希望家是我的小藝術天地，任我隨心所欲的安置與創造。
- 我希望我的烹調日益進步，變化可口無窮，大小營養豐富身健
- 當我想著菜單時，希望他還有時間與心情幫我設想。
- 我希望每月他會為我選購一張新唱片或一本新書或新雜誌。為我想著我喜愛的東西，使我綣縮在家也不覺得隔離了世界。
- 我希望當我哭時，他會為我拭去淚水，當我化裝時他會賞識，當我需要新衣時他會提醒我，當我手忙腳亂時，他會為我收拾一下環境。他不為我的拙笨發怒，不為我的失禮不滿。不為我的無知恥笑。
- 我希望我有許多孩子，但要在我的經濟能力足夠培養得起的範圍，否則我願一或二個甚至沒有，我不願委曲無辜的孩子。男孩要像爸爸的聰明，女孩最好比媽媽漂亮。我們要給孩子安全、舒服和健康的生活及完整的愛。希望他們的父親能常引導陪伴他們，父子能常同遊同樂，能讓他們在父愛母慈下平平安安的長大。他們不需要成了偉人，只希望他們是個愉快的人。
- 我希望我們的家是令人愛逗留之去處，每個訪客，他的朋友，我的朋友和孩子的朋友都能自由的受到親切的招待，願一些失去家溫暖的朋友都能在這個家分享到。我雖不善交際，但在家的招待，我願能學得好作個盡職的女主人。
- 人生最大的痛苦是病痛生離死別，我希望我們能不長離。我希望接受痛苦的是我，如果死亡早臨我，我是很捨不得，但希望我的孩子能忍受得了這痛苦而能更堅強。我希望他們有個好的繼母，她像我一樣愛孩子和他。我希望在天會有靈而能保佑他們平安愉快。
- 我希望在遭受不測之風雲挫傷時，我能鎮靜堅靭，能掙扎振作能克服並互相安慰和鼓勵。
- 我希望當孩子都成人成家時，我還有餘下的精力再從事社會的事業，我可以辦孤兒院或養老院。可以的話，我願能寫作，將我一生的感嘆留給下一代。
- 我希望當我們都白髮如銀時，他仍會覺得我可愛年青。願我們的情愛與歲月日增，讓孩子讚賞敬仰我們的真摯。
美代慢慢的讀完，却更分不出滋味來，那希望是多麼簡單平實。二十多年前，她想的她未來的世界是那麼國泰民安嗎？她希望的是十八世紀安居樂業與世無爭的小城生活？她似乎什麼都不在意而只希望作個有家庭的快樂女人。她沒想到她竟得離開那純樸之鄉而遠居異邦。她也沒想到有電視汽車和機械化的科學太空時代和高調女性平等的社會生活吧！她迷糊的不知那是否真的是自己的理想希望？她是否真的在跟隨追求那希望？那希望，是否合情，合理和合時？
這些日子來，美代總是在忙著她自己的新自覺和新生活，重新建立她的事業與希望，完全浸在自我無他的世界裡，她忽視了她在家庭的地位和丈夫孩子對她的依賴與需要。現在讀起她自己的理想希望竟那麼陌生感。她不自得的輕嘆起來，到底這些忙亂是為什麼？什麼使她那麼不安份起來？是人性的自我成長的需要？她不自然的自我嘲解說：“快半百歲的人了，我還在追求什麼理想？”
美代感謝沐霖總是在她浮在雲空中時把她拉下土地上，從掙扎的漩渦裡提到海岸來，從希望裡走進現實裡來，他不需要多說話，他的容忍已告訴她，一切的代價都是犧牲得來的。
本來美代下午還想去圖書館尋資料，但她突然覺得，天下任何大的事，她的今天是沒有比與沐霖相聚更重要的了，她下樓來告訴沐霖：“我們下午去釣魚好嗎？”
沐霖吃驚的看看她，他是知道美代對釣魚沒興趣，他明知她陪去釣魚都是很勉強，不是心甘情願的。雖然他的釣魚癮已蠢動，他還是說：“如需要出去呼吸些新鮮的空氣，曬曬太陽，我們就去划船好了。”美代心中湧出甜蜜與感激。
※〈Charity begins at home〉是中級美國話課文的一篇，內容寫常有人只知奔走慈善事業，連自己的家都無暇顧及，自己的家都須別人來慈善服務，只管別人的孤兒，自己的孩子却像孤兒。意味先照顧好自己的家，再談服務他人。美代終於明白，家庭是她理想的起點與歸宿﹚。
分享自(2007-05維聲109期)
〈2026-0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