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錫惠
我們過去談 AI，總是圍繞在「它會取代哪些工作？」工程師、客服、文書、設計師，彷彿只要轉職、再學技能，就能逃過這一波衝擊。但 2026 年開始，越來越清楚的一件事是：AI 真正動刀的，不只是某一種職業，而是一整個長期被忽略、卻支撐現代資本主義運作的階層——中介階級。
所謂中介階級，不是指中產階級，而是那些存在於「生產者」與「消費者」、「資訊」與「決策」之間的角色。他們不直接生產價值，也不真正消費價值，而是靠掌握資訊落差、流程摩擦、選擇成本來獲利。仲介、通路商、導購平台、業務、採購、經紀人，乃至大量白領行政與管理角色，本質上都屬於這個範疇。
過去，這些角色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世界太複雜了。人們找不到最便宜的商品、最有效率的供應商、最合理的方案，只好把決定權交給「懂門道的人」。中介階級賣的不是產品，而是「替你省事」、「替你判斷」、「替你避險」。
但 AI 的出現，第一次動搖了這個存在基礎。
近期，科技巨頭正式推出所謂的「通用商務協議」（Universal Commerce Protocol，UCP）。這套新標準的關鍵，不在於更方便的購物介面，而在於它允許 AI Agent 直接代表使用者完成整個商務流程：從搜尋商品、比價、下單、付款，到物流追蹤與售後處理。對使用者而言，只需要一句指令；對 AI 而言，這是一個可被完全自動化的任務鏈。
這代表一個根本性的轉變：購物與決策的主體，不再是人，而是 AI。
AI 不會疲勞、不會被話術影響、不會有情緒偏誤，也不需要被請客吃飯。當一個 AI Agent 可以即時掃描全網資訊、攤平價格與條件、評估履約風險，並在幾分鐘內完成交易，人類中介原本仰賴的「經驗」與「人情」，瞬間失去意義。這不是效率提升，而是角色消失。
過去的電商革命，至少還留下平台、留下品牌、留下廣告與導購空間。但當 AI 成為消費與決策的實際執行者，人類不再「逛」、不再「比較」、也不再「被說服」。首頁、推薦排序、促銷話術，對 AI 而言全都是噪音。商業世界開始只剩下兩個指標：供應能力，與履約能力。
真正受到衝擊的，並不是工廠工人，而是長期坐在辦公室、負責「協調」、「轉述」、「核准」與「建議」的白領中介。因為 AI 正在消滅的，不是某一項技能，而是「替別人做決定」這件事本身。
這場變化帶來的，不只是經濟問題，更是社會結構的震盪。中介階級長期扮演穩定器的角色，他們提供體面的薪資、模糊但安全的職涯，以及一種「看起來很重要」的社會位置。當這一層被快速掏空，社會將出現大量失去定位、卻仍保有舊時自我認知的人。
這比單純失業更危險。因為這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存在理由消失。
未來失業者，未必是被機器取代的藍領，而是每天仍準時進辦公室，卻發現所有關鍵決定，早已在他抵達之前被系統完成的人。
真正能在 AI 時代存活的，不再是「最懂流程的人」，而是三種角色：第一，直接創造不可替代價值的人；第二，能被清楚指名、具備品牌與信任的人；第三，提供情感、審美與人性連結的人。除此之外，所有靠「中間一手」維生的結構，都將面臨瓦解。
2026 年，不是 AI 崛起的一年，而是中介階級開始退場的一年。
這場退場不會一夕完成，也不會平均發生，但方向已無法逆轉。問題已經不在於「AI 會不會搶走你的工作」，而是更殘酷的一句話：
如果把你拿掉，事情會不會更快、更便宜、更準確？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被淘汰的，從來不是你不夠努力，而是這個世界，已經不再需要中間那一層了。
本文原登於銳傳媒(2026-01-12)
<2026-0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