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孟枩
今年九月，藝術家楊金池受邀至麻州當代藝術博物館（Massachusetts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簡稱 MASS MoCA）駐村一個月。惠香與我也藉此機會前往麻州北亞當斯（North Adams），探訪這位好友。
這趟旅程，一方面是想了解藝術家「駐村」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與創作方式；另一方面，也想看看金池兄在駐村期間的創作與工作環境，同時參觀這座以龐大工業建築與當代藝術聞名的博物館。
MASS MoCA 位於麻州北亞當斯，由十九世紀的大型工業廠房改建而成。館方目前介紹的展覽空間約有三十萬平方英尺，原有工業建築的尺度與結構，也成為博物館最鮮明的特色之一。裸露的鋼樑、綿延的長廊、挑高的屋頂，以及近乎沒有盡頭的展覽空間，共同營造出一種特殊的觀展經驗。在這裡，藝術作品並不只是掛在白牆上的展品；作品與建築之間似乎有著密切的關係，有時甚至讓人覺得，建築本身也成為藝術的一部分。
從紐約威徹斯特郡（Westchester County）出發，我們沿著 Taconic Parkway 一路向北，車程約兩個半到三個小時。若從紐約州首府 Albany 出發，往東行車約一個多小時即可抵達。MASS MoCA 官方資料也指出，Albany 是距離北亞當斯最近的全年火車站及主要機場所在地，距離約一個多小時車程。對紐約州上州居民而言，這座位於麻州的博物館，其實是一個相當方便的藝術目的地。
藝術家的另一種生活
「駐村」對藝術家而言，是一種很特別的創作制度。
MASS MoCA 的 The Studios at MASS MoCA 駐村計畫全年進行，每次通常為兩週或四週，同一時間最多接待十位藝術家。入選藝術家可以使用專屬工作室，並住在博物館附近的公寓；館方也提供每天共同午餐，讓不同背景的藝術家有更多交流的機會。
對藝術家而言，這不只是換一個地方工作而已。離開原本熟悉的生活環境，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安排自己的時間，反而可能讓創作有了新的空間。更重要的是，來自不同國家、不同藝術領域的創作者共同生活與工作，彼此交流，也可能在不同媒材、不同觀念之間產生新的碰撞。
館方也會安排 Open Studios 等活動，讓民眾走進藝術家的創作空間，與駐村藝術家交流，了解作品正在形成的過程。對觀眾而言，這是一種與一般看展覽很不一樣的經驗。我們平常在博物館裡看到的，通常是完成之後的作品；而在藝術家的工作室裡，看到的卻可能是作品仍在形成、修改甚至摸索中的狀態。創作不再只是一件完成後展示在牆上的作品，而是一個仍在進行中的過程。
金池兄長年參與國際藝術交流，也曾多次受邀到不同地方駐村創作。他一向認為，駐村的機會應該留給更多藝術工作者，尤其是年輕藝術家，因此通常不會在同一個地方重複駐村。MASS MoCA 卻是例外。這是他第二次在這裡駐村。距離上一次來到北亞當斯，已經過了十多年。十多年後再次回到同一個地方，對藝術家而言，看到的已經不只是熟悉的建築與空間。博物館在改變，藝術家自己也在改變，而兩者之間的再次相遇，也讓這次駐村多了一層特別的意義。
從工作室開始
我們這次的參觀並不是從博物館展覽開始，而是從金池兄的工作室開始。
一走進工作室，牆上高掛的一面台灣旗首先吸引了我們的目光。在異國的藝術園區裡看到熟悉的台灣旗幟，感覺格外親切。
工作室裡，一件以鋁罐細條編織而成的作品格外醒目；另一件作品則將鋁罐編織元素運用在服裝上。這些原本是日常生活中不起眼的材料，在金池兄手中經過轉化，成為具有視覺張力與象徵意味的藝術作品。
工作室裡有許多珍貴的相簿。金池兄透過這些影像向參觀者介紹自己過去的行動藝術，以及多年來的創作歷程。看著一張張照片，也讓我們更容易理解，他的創作並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在長時間的實踐、觀察與思考中，逐漸形成自己的藝術語言。
金池兄的工作室與其他駐村藝術家的空間相鄰，中間設有寬敞的共用工作區與相關設備，方便不同媒材與形式的藝術創作。工作室附近也有餐廳，是藝術家們用餐與交流的地方；附近還有酒吧。工作、吃飯、聊天與休息，全都在同一個園區裡自然地交織在一起。
這或許正是駐村生活有趣的地方：藝術不一定只發生在工作室裡，也可能發生在一頓飯、一場談話，甚至一杯啤酒之間。
當工業空間遇見當代藝術
參觀完駐村藝術家的工作環境後，金池兄帶領我們進入博物館。
MASS MoCA 的入口大廳並沒有想像中的華麗；然而一踏進展館，空間尺度立刻產生巨大的變化。巨大的廠房、裸露的鋼樑、長長的走道與高聳的屋頂，使人很快忘記自己原本所熟悉的美術館樣貌。作品散落在這些巨大的空間之中，有時候甚至需要走上一段路，才能從一件作品抵達另一件作品。我們也不時停下腳步拍照，希望把眼前的景象保存下來。
然而，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並不只是建築本身的「大」，而是 MASS MoCA 很懂得利用這種巨大的尺度來放大藝術作品的效果。
館內有兩項展覽尤其讓我們印象深刻，而兩者帶來的感官體驗幾乎完全相反。
當黑暗成為一件作品
其中一項展覽，幾乎完全處在黑暗之中。
參觀者必須沿著扶手慢慢前進，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裡摸索，直到找到自己的座椅。坐下之後，便在一片漆黑中安靜地停留一段時間。
最令人驚訝的是，這個黑暗空間其實並不是一間完全封閉的房間。它與外面的展館空間仍然相連，只是利用巧妙的轉角與空間設計，將外面的光線完全隔絕。
當視覺被拿走之後，其他感官突然變得敏銳起來。原本習以為常的聲音開始變得清楚，身體與座椅的接觸變得明顯，甚至連自己所在的位置，都需要重新確認。在黑暗中停留的那段時間並不算長，但時間的感覺似乎也跟平常不太一樣。
離開之後重新回到明亮的展館，反而會發現，我們平常如此依賴視覺；而當視覺暫時被拿走，世界並沒有因此消失，只是以另一種方式重新出現。
從黑暗走進光影
另一項展覽，則幾乎是前一件作品的一百八十度反轉。
每次約有十位觀眾共同進入一個充滿未來感的大型空間。四周沒有傳統意義上的畫作，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完全包覆空間、持續變化的光線。置身其中，彷彿失去了腳下的界線，整個人漂浮在一個尚未到來的未來世界裡。隨著光影不斷流動、交錯，周遭的空間也彷彿失去了原有的形狀，變得沒有邊界，也沒有固定的方向。
大約十五分鐘的體驗裡，我們幾乎只是靜靜站在其中觀看，卻有一種被某種巨大而未知的力量包圍的感覺。光影時而舒緩，時而變幻莫測，讓人逐漸忘記自己身處博物館之中。有時，彷彿走進一部科幻電影；有時，又像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星球。四周不斷變化的光影，甚至讓人產生一種正在與某種未知的外星文明接觸的錯覺。那一刻，藝術不再只是眼前的一件作品，而像是一個可以讓人暫時置身其中、親身經歷的未知世界。
如果前一個展覽是把人的視覺拿走，那麼這一個展覽則幾乎是把視覺推向極致。一個讓人看不見，一個讓人看個不停。兩件作品之間的差異，也讓我們更加感受到，當代藝術不一定要透過傳統的畫布或雕塑來表達。空間、聲音、光線，甚至黑暗本身，都可以成為藝術的材料。
「大」也是一種藝術語言
MASS MoCA 的許多展覽都有一個共同特色——「大」。
建築很大，展覽空間很大，作品的尺度也可以很大。但有趣的是，館方並不是單純追求大型作品，而是善於利用巨大的空間來放大作品所傳達的意念。有一次，我們走進一個巨大的空間，只見一整面紅色牆面，上面沒有複雜的圖像，只有幾句簡單的文字：
INSTEAD OF BINGE WATCHING
NETFLIX
OR SOME DISTRACTION
FROM THE PAIN
FACE IT
短短幾句話，如果放在一般的空間裡，也許只是牆上的文字；但當它們出現在如此巨大的紅色牆面上，四周又是空曠的工業建築時，視覺與空間共同產生了完全不同的力量。我們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也許這就是 MASS MoCA 的魅力之一：它不急著告訴你應該如何理解一件作品，而是先讓你站在作品面前，讓空間、作品與自己的感受慢慢發生關係。
一次不只是看展覽的旅程
這趟 MASS MoCA 之行，表面上是去探訪駐村的藝術家朋友，實際上卻讓我們看見了藝術創作的另一種可能。
我們看到了藝術家如何在陌生的環境裡工作，也看到了不同背景的藝術家如何在同一個園區裡生活、交流與創作；更親身體驗了當代藝術如何利用空間、光線、黑暗與其他感官，帶領觀眾離開平常熟悉的觀看方式。
而最有意思的，也許正是金池兄與 MASS MoCA 的再次相遇。十多年以前，他曾在這裡駐村；十多年以後，他又回到同一個地方。藝術家變了，博物館變了，而世界也變了。但藝術似乎一直在尋找新的方式，讓人停下腳步，重新觀看眼前的世界。
走出 MASS MoCA 時，我們腦中仍然留著那些巨大的空間、黑暗中的十五分鐘、流動的光影，以及工作室裡那面鮮明的台灣旗。
這是一座「什麼都很大」的博物館。然而，真正帶走的，卻可能只是一個很小的感受——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因為藝術而停下來，看得更久，也想得更多。
(點選任一張相片，幾可自動放大顯示)
<2026-09-23>